至此,红孩儿伸着懒腰,回自己的寝卧睡觉了。
那唐僧也不再说一句话,任绳索绑缚,只闭目沉思,蓦然长叹。
恍惚间,五百年前的喧闹和酒令声又浮现在耳边。
……东胜神洲,傲来圣地。
他自占花果山以来,先闹龙宫,夺了神针,后入地府,划了姓名。
与那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义结金兰。
诸兄弟举樽对饮,笑谈山海趣事,呼喝行令,声震林谷。
日逐讲文论武,走斝传觞,弦歌吹舞,朝去暮回,无般儿不乐。
更把那个万里之遥,只当庭闱之路。
真可谓:
神佛见面称兄弟,万里行乐如家厅。
七妖逍遥当大圣,东州胜地爽气平。
“老七,今后若有难处,知会兄弟一声,大哥与诸兄弟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牛魔王高举酒樽,与诸兄弟信誓旦旦的保证。
当时,他只当一时戏语,并未将此言放在心上。
哪怕天兵天将围剿花果山之时,也不曾找寻兄弟相助。
待这场大祸落定,他被压在五行山下。
长夜孤苦之际,每每忆起旧日欢聚,便不由一声长叹,心底只盼昔日结义的弟兄,能携些酒食前来探望一二。
但并没有。
整整五百年,昔日兄弟无一来相见。
他期待过,怨叹过,怀恨过,也释然过。
你风光时四方来聚,把酒同欢,你落魄时避之不及,唯恐牵累沾祸。
酒肉兄弟,逢场朋友,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然而,自取经以来,与师父相处日久。
他对兄弟情义,又多了一番别样体悟。
“大哥,你这孩儿乖张跋扈,残暴成性,比当年俺老孙有过之无不及。
放任如此,必成大祸,恐累及兄长。望你明日能信我言,好好管教于他吧!”
翌日晨起,天光大亮。
红孩儿睡醒起身,见那唐僧还绑在阶下并未挣脱,笑道:“倒是个老实和尚,你放心,今日烹你之时,必不会让你多受苦难。”
那唐僧缓缓开眼,只道了一声:“谢过大王。”
那红孩儿洗漱完毕,遂招诸亲随往那积雷山摩云洞去。
临走时,却又有担忧。
唐僧诸徒在外,我这一走,他们来救这唐僧,却当如何?
于是叮嘱诸妖,待他走后,当死锁大门,不得任何人进出。
又想,故能锁门拒敌,我走半路,若遇得那三妖,又该如何应对?
那红孩儿自诩武艺高强,但面对那三尊大妖,还是没有半分底气。
更何况,那唐僧还说,他还有个大徒儿孙悟空,乃是能大闹天宫的主。
若被那三妖唤来,一遭都来劫我,却不好办。
当把自己压箱底的手段带在身旁,以备随时应敌!
于是,命亲兵妖众带着五行车。
他驾云在前,诸妖众携五行车在后,一并往那积雷山而去。
他却不知,此时那被缚的“唐僧”,早已真身出窍,被困原地者,不过是悟空一根毫毛。
此刻,那“唐僧”真身正是悟空。
已化作一只蟭蟟虫,伏于那红孩儿的衣襟之下。
不过两个时辰,至一高峦群山下,诸驮车小妖累的气喘吁吁,要死要活。
红孩儿斥道:“休得叫苦呻吟,再撑片刻! 前头便是积雷山,十里之内,便到家父洞府。”
悟空闻言便知,此处已与那牛魔王洞府相去不远。
“你要诱俺大哥吃俺师父,俺便使个卯酉星法,偏教你们两不相见!”
言毕,他纵身脱离红孩儿一行人,落至山头恢复本相。
随即口诵咒语,施展移山缩地神通,金箍棒向前一点,周遭山林河谷瞬息改貌。
也是在此时,红孩儿本来认识的路怎么突然变得不认识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亦未能发现端倪。
正抓着脑袋纳闷怎么回事,便有一小妖发现山头的施法的悟空。
“大王,莫不是那妖猴在作怪?”
红孩儿见此,不禁大怒,挺抢去战那妖猴。
那妖猴也不与之纠缠,嘿嘿一笑,钻入丛林之中。
红孩儿入林寻找,几番相寻,不得踪迹。
无奈之下,只好先寻得父亲再说。
可再飞至云端,却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的洞府方位了。
……
却说那孙悟空,使得卯酉星法困得那红孩儿难寻旧府。
他自己则开火眼金睛,依得妖气,寻得摩云洞之方位。
当即驾云而至。
以悟空看来,山景并无改变。
那山顶摩碧汉,峰尖直插九霄云海。
山底流淌黄泉,山脉深扎九幽地渊。
此时,一身材巨大的魔王正修行打坐,口里念着奇异的经文。
便见黄泉上游,一个燃烧的草筏顺流缓下,一具被烧焦的老妇尸身置于筏子中央。
她周身放着鲜花被烧得所剩无几,陪葬的金银器物也布满烟灰。
流经摩云洞,那着火的木筏被牛魔王截下。
牛魔王拎起烧焦的尸身,一口吞食。
周遭小妖,将随舟的陪葬器物,尽数收拢。
那亡者的魂魄则继续顺流而下,顺着黄泉,至入深幽地府,等候转世。
牛魔王打个长长的饱嗝,感觉甚为满足。
正欲回府安歇,却见天边一朵云至,跳下个伶俐的小猴儿。
牛魔王觉得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当即喝道:“哪里来的猴儿,敢来我摩云洞撒野?”
那猴儿上前一步,躬身一拜:“大哥,你不认得俺老孙了么?”
“大哥?”
牛魔王一怔,思量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狐疑凑上前:“哎呀,你……你莫不是我那七弟,孙……孙猴子?”
悟空感怀应下:“大哥,正是愚弟,孙悟空是也!”
按说,旧日兄弟重逢,理当喜出望外,畅叙当年情分。
可牛魔王不经意间显出一丝顾虑。
“哎呀……”
牛魔王疑惑道:“贤弟,你不是……被压在那五行山下了么?”
悟空点头叹道:“是啊,我被压在了五行山下五百年。幸得菩萨点化,得保大唐高僧西去取经,探得大哥新居所在,特来拜望。”
说罢,从囊中掏一兜金银,双手奉上。
那是乌鸡国王所赠,本欲建国所用,被悟空拿来,作为礼金。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说话间,示意小妖将东西接下。
“你二嫂鼻子灵,胆子小,性子特。咱们在外相叙,你也别挑哥哥的礼。”
“兄长这是哪里话?外面风景正好哩!”
兄弟俩便在黄泉河就石台对坐。
“只是,二嫂若在洞中,愚弟若不拜见,或有失礼!”
“贤弟不必多心,她素来不喜见生。说吧,此行前来,可是有事找为兄相助?”
在这里,牛魔王说了谎。
他只是不想让悟空进洞叨扰,故如此托词。
而此时的“二嫂”带几个女妖游玩赏景,却和那红孩儿一样,在山野间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