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奎木狼真的傻住了。
难道,夫人真的没有收到那封信?
那天然的体香又当如何解释?
亦或是那太阴星君并未拆信,如实转交?
刘备并不知这太阴星君是谁,遂相问诸弟子。
沙僧解释道:“太阴星君为九曜星君之一,掌管月宫和天庭众女侍仙娥……”
可说来甚巧,说话间,悟空已然归来。
在他身后,并立二仙,一白发老者,一冷傲仙女。
白发老者刘备竟是相识,乃是在两界山还马指路的太白金星。
那冷傲女仙刘备从未见过。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段高挑娉婷,容颜绝美,气质凛然出尘。
她一到来,烈日变暗,隐有星辰归天。
八戒指着道:“哎,对对,那个便是太阴星君,她和太白老儿同属九曜星君之列。”
而太白金星但凡现身,必摇头晃脑,念诗一首:
“披香私约赴尘凡,错结姻缘惹祸端。
孽债偿时终有尽,空留遗恨在……”
那太阴星君似乎很烦躁,秀眉微蹙,道了一声:“行了,别聒噪了。”
“还差两个字,可容老朽念完。”
“不行!”
太白耷拉眉毛,满脸苦涩。
悟空纵云先行落下:“师父,俺和天庭那边说了,天庭下来接人了。”
刘备忙上前见礼。
二仙未敢恭受,竟立刻回礼。
道明事情因由。
奎木狼立刻激动上前:“星君,我那封信……”
太阴蹙眉摇头:“奎木狼,我身为太阴星君,掌庭众女侍仙娥,若徇私破例,允麾下宫女随意思凡下界,却会如何?”
“你拆了我的信?”
太阴悠悠叹道:“当时,天蓬调戏霓裳,告向天庭,却无实证,难以定罪。此书并无落款,又是天蓬所奉,我还当天蓬所书,便当罪证,递与天庭,方治得那天蓬之罪。”
八戒闻言,目瞪口呆:“啊???”
“那阿缃……”
太阴长叹一声,又冷然道:“我本想劝说那侍女阿缃,勿被天蓬所惑,可谁料,她已然偷偷下界,为此,我因看管不利,被罚禁足百日,寒冰淬骨。”
“什么?那百花……”
刘备见此,便将宝象公主在白虎山之奇遇说将与他。
奎木狼闻言如遭惊雷劈顶,毕生执念轰然崩塌。
他猛地转头望向百花公主,双目失神,神情茫然无措,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一十三载痴心眷恋,倾尽深情相守之人,竟不是当年月下青袍相约的故人?
他想埋怨天蓬办事不利,亦想责怪太阴不通情理,可二人却皆因他而遭受重责。
他一向自诩情深不渝,此刻回望前尘种种,满腔一往情深,只落得一场荒唐可笑的虚妄泡影。
他颓然坐地,竟然哭着笑起来。
“……那我夫人呢?她在何处?”
便在此时,便闻一声久违的声音:“我……在此。”
“大师,倒我出来吧……”
刘备犹豫一下,将那骨粉倒于地上,一个魂魄若隐若无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仅有的元神似在消散,那魂魄却浑不在意。
刘备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又将那奎木狼内丹置于骨粉中央。
天地骤阴,又有内丹加持,魂魄凝聚不散,一个幽怨的灵魂缓缓站起。
她周身有缃凝花相遮,身旁有祥云围绕。
她眉目清秀,眉宇间却藏着无尽的哀愁。
奎木狼怔住。
“阿缃……”
“雄哥……”
刘备与诸徒退后,太白金星和太阴星君亦相视退避,留给了他们一段独处的时间。
两人对视咫尺,没有争吵,没有哀怨。
就那么对视很久。
……
奎木狼以为自己会拥她在怀,痛哭悔过,拼死履行当年的承诺。
可看看这些年的自己,都做了什么?
却又羞于再说出一句抱歉的话。
剩下的只有愧疚和悔痛。
而于阿缃而言。
时间早已冲淡了原本的情感,剩下的,不过是一份执念。
纵是千年孽缘,累世大错。
此刻真相揭晓,也再无半句埋怨。
“这黄袍,她给你织的?”
奎木狼摇摇头:“花果山战乱平定,我奉命入山清点收缴战利品,于水帘洞府寻得一袭赭黄锦袍。此袍料子华贵端庄,我深知你素来偏爱黄色,便暗自将它留藏起来,只盼来日下界相逢……身着此衣与你相聚。”
“十三年,我在白虎山,你在波月洞,咫尺相隔……”
“那里原本,便是我们约定的地方。”
“在相见时,你妻儿满堂,我化身白骨……”
“我……我的错!”
“我在想,当初若不被甜言蜜语所惑,安心待在披香殿,又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缃儿,可能原谅于我……”
“算了,这一面见了,那执念也就没了。你最该抱歉的不是我,而是那被你霸占了十三年的女孩。去向她赔罪吧!”
奎木狼沉默良久,而后颔首转身,至百花公主面前,三拜酬罪。
最后,来到了刘备面前,跪地,双手合十。
“圣僧慈悲,弟子千年孽缘已了,过往因私心执念,累人累己,铸成大错。今尘缘尽断,心无挂碍,恳请圣僧准我剃度出家,拜入您门下,潜心礼佛修行,赎我一生罪孽。”
未等刘备回应,太白金星先慌了:“哎,你得回天庭啊,二十八星宿不能少你一个。”
奎木狼坚定摇头:“我错既成,无颜归旧。”
他转头望向相约千年,却擦肩而过的恋人魂魄,淡然回道:“从此世间再无奎木狼,便由阿缃替我,承担奎木星君的宿命吧。”
此言说出。
白骨千年怨气全部消散,奎木内丹崩碎,又重组化形。
彻底化成千年前那个为爱情奔赴的懵懂侍女。
而此刻的她,似乎忘却了所有记忆,也断绝了所有的情感。
太白金星一怔,沉吟片刻后,终是缓缓颔首。
掌香侍女借奎木狼内丹重塑肉身,已然蕴有奎木本源根基。
由她补全星位,接续宿命,倒也合乎天道情理,并非不可。
于是,作别众人,携那侍女阿缃而去。
太阴星君亦向刘备和悟空浅施一礼,转身准备驾云离去。
刘备走到百花面前,忽然面色一变:“勿要拜我,贫僧不收女弟子,你又毁了十三年清誉,非那清白之身,贫僧缘何能够收你?”
百花懵然:“师父,你……”
“勿叫我师父……”
太阴星君遂停步转身,面有不悦:“圣僧既不收女弟子,何必言语相欺?”
刘备双手合十,礼貌道:“非是贫僧语厉,公主心灰意懒,认为唯皈依佛门一条出路。然于贫僧而言,实是戒律所限,比丘不可为尼剃度,故而拒之。”
太阴星君走到百花面前:“圣僧既不要你,本座要你,阿缃既去,披香殿乃缺一掌香侍女,你根骨不凡,待你完成此生轮回之劫,便随我去天庭修行吧。”
百花恍然,于是跪下拜谢:“弟子谢星君垂怜恩典。”
太阴星君点点头,这次未再向刘备行礼,径直转身驾云离去。
刘备却长舒一口气,满心畅快。
事情似乎终有了结。
而于奎木狼而言,前尘罪过,皆出己身。
若得怨恨,只恨自己。
圣僧救百花,度阿香,活其命,又将他一双儿女送到了最好的去处。
这恩情之大,浩如山海,当值得以命相报。
他明白,圣僧方才之所以语厉,就是想给百花寻个好的去处。
此大恩难酬,便再次跪在刘备身前:
“圣僧,您若不肯收录我为弟子,我便自请做个苦行僧,终生随侍左右,苦修赎罪,以报大德。”
说罢,深深伏地,重重叩首。
刘备见此奎木狼,心知他已幡然悔悟。
遂上前将其搀扶而起,缓言慰道:
“人有迷途,亦有回头之路,你既得过三问,便是悔过重生。贫僧愿收你为徒!”
奎木狼大喜,激动叩首:“师父,可否赐弟子法号?”
刘备又问玄奘。
玄奘沉思后:“奎木狼身历红尘之劫,却终能勘破红尘,走向正道,便赐法号‘悟尘’,因其舍弃木德宿位,便留‘奎狼’为其诨名可好?”
刘备亦觉甚好,于是依言转达,由秀念执刀剃度,行拜师之礼。
至此,奎木继沙悟净之后,成为刘备与玄奘正式收入门下的第五位弟子。
事情,宝象国之事似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但,并没有。
应度化百花,弘法宝象之故,刘备请国王暂且留驻国中三日。
宝象国王大喜,历经此番劫难波折,心中忽生一念:
“圣僧救寡人君臣性命,解宝象国倾覆之危,又以佛法点化世人,寡人感念大恩。
今对万佛立誓,愿与圣僧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
寡人必以至诚相待,与圣僧共治宝象山河;
此间,若存半分虚情,一毫异心,甘愿身受天打雷劈之罚,永受天道惩戒。
恳切圣僧相留,不知圣僧可愿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