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青檀去了城南派出所。
她到的时候陈霜不在。
接待室有个年轻警察让她等一会儿,倒了杯水给她——纸杯,水有点烫,杯壁上印着"城南派出所"几个字,有些已经褪色了。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的宣传画发呆。画上是防范电信诈骗的,画风很土,红底黄字,看着像是十几年前的风格。画上的人笑得特别假,一口白牙,像是P上去的。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其实也没在看,就是目光落在了那儿。
等了大概快二十分钟。
她喝完了一杯水。
又续了一杯。
杯子都泡软了,边缘有点变形,捏着软塌塌的。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陈霜才从外面回来,皮衣上沾着露水,头发也有点湿——像是去了什么地方刚回来,领口处有一小块水渍。
"走吧。"
"去哪儿?"
"我办公室。"
陈霜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一间很小的屋子,放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满了。桌上堆满了文件,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密密麻麻标着很多红点——有些红点旁边还写了备注,字迹很小,看不清。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枝叶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屋里即使在白天也有点暗。窗户玻璃上有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擦过了。
她拉了把椅子给陆青檀。
自己坐到桌子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河洛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公司注册地在城南的一个写字楼,经营范围是艺术品投资、文化产业开发、展览策划。法人代表叫赵建国。"
"赵建国?"
"嗯。查了一下这个人,五十二岁,以前在一家拍卖行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个公司。"
"他认不认识宋国平?"
"他说不认识。"
陆青檀皱了皱眉。
"那公司实际经营呢?"
"写字楼那个地址是挂靠的,每个月交一千块钱管理费,让一个代理公司帮忙接电话、收信件。实际办公地点不在那儿。"
"那在哪?"
"查不到。公司注册信息上只有这个地址。"
"那二十万呢?"
"对公账户转的。账户流水显示,那笔钱是正常业务往来——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咨询什么?"
"没写。"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
椅子有点旧了,靠背稍微一动就咯吱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别响。然后没忍住,又动了一下,又响了。算了。
她感觉这个河洛公司,像是一个空壳——专门用来走钱的。注册一个公司,开个账户,钱进来,转走,干干净净。古董行业这种空壳公司多了去了,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它跟宋国平的死扯上了关系。
"那赵建国这个人呢?你们能找到他吗?"
陈霜沉默了一下。
"昨天晚上去找过。"
"然后?"
"他家没人。邻居说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跑了?"
"可能。也可能是躲起来了。"
"那公司财务呢?会计总要有一个吧?"
"有。挂名的,一个代账公司的会计。每个月做一次账,连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问她什么都说不清楚,就知道每个月有笔固定的代账费打进她账户。"
陆青檀想了一会儿。
"那个号码呢?就是宋国平打过的那个。跟赵建国有没有关系?"
"没有。那个号码不是赵建国的。"
"那是谁的?"
"查不到。开卡的时候没用实名。"
又断了。
她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地板有点不平,有一块踩下去会发出响声。她特意避开了那块。
走到窗前,从树枝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派出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聊天。其中一个人靠着车门抽烟,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变成淡蓝色的一团,然后消失。她盯着那个抽烟的警察看了一会儿。那人吐烟圈的姿势挺熟练的。
"那作坊的线索呢?"她转过身。
"什么?"
"洛阳那个作坊。送货单上写的是16号的地址,那作坊肯定有人知道宋国平买了什么东西。"
"问题是找不到人。"
"房东呢?"
陈霜愣了一下。
"什么房东?"
"那个厂房。总有房东吧?厂房是租的还是买的?总能查到吧?"
陈霜看着她。
两秒。
可能三秒。
"我没想过这个方向。"
陆青檀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
"你是刑警,我是古董贩子。你看的是人,我看的是东西。"
陈霜没反驳。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地址的产权信息……地址是……"
她翻出手机,报了那个厂房的地址。
挂了电话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陈霜在处理文件——一份什么报告,她皱着眉头在看,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划一下。陆青檀坐在旁边翻着那本笔记本——就是她自己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到画符号的那一页。
那个符号。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方国华那张照片。
是更早的时候。
在哪儿呢?
她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你知道有一个东西在你脑子里,但你就是抓不住它。像是做梦的时候想喊喊不出来,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又像是话到嘴边突然忘了。她使劲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你那个符号,"陈霜突然开口,头也没抬,"是不是跟何志强有关?"
陆青檀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厂房里看到那个符号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我表情怎么不对了?"
"像是见了鬼。"
陆青檀没说话。
她当时有那么明显吗?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你认识那个符号?"
"我不确定。"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
陆青檀犹豫了一下。
她在想要不要说。
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三年前就在查这件事——不对,不是查,是她导师方国华在查。但方国华查这个干什么?跟她那件元青花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方国华从一开始就觉得她那件事有蹊跷?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导师——方国华,你可能没听说过——他以前给我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块碎瓷片,上面刻了一个符号,跟这个一样。"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出事之后。"
"他为什么给你看?"
"他说——是从何志强的遗物里找到的。"
陈霜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笔。
微微坐直了身体。
"我搭档的遗物?"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陆青檀沉默了。
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差不多。"
"差不多是确定还是不确定?"
"我说了,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移开目光。
陈霜先移开目光。
她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屉里东西很多,有文件、笔、一个充电器、半包烟。她翻到最底下,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什么都没写。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是不是这个?"
陆青檀低头看。
那张照片她见过——三年前方国华给她看的那张。一块碎瓷片,青花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圆形,中间一横,下面一条曲线。
一模一样。连瓷片的形状都一样。
"你也有?"
"我一直有。"陈霜说,"何志强的东西,在他死后有人整理过一份清单,有些物件拍了照片。这张是其中之一。我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方国华是怎么拿到的?"
"他以前帮局里做过鉴定,跟老一批的人都熟。找人要了一份复印件吧。算是违规操作。不过他是老专家,没人追究。"
陆青檀看着那张照片。
又看着自己本子上画的符号。
确实一样。
连弯曲的角度都差不多。她比划过,角度几乎重合。
突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那个符号出现在两个地方——何志强的遗物里,洛阳的作坊墙上。
中间隔了三年。
隔了几百公里。
它是什么意思?
——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云遮住了太阳。
又亮了一点。窗外的树影晃了晃。
"我跟你说个事。"陈霜开口,声音不大。
"嗯。"
"昨天晚上我去了趟局里的档案室。"
"查什么?"
"查河洛公司的工商资料。顺便翻了一下何志强当年的案子。"
陆青檀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他死之前三个月,写了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不是正式的。就是自己写的一个笔记——他在里面提到,他在市场上发现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然后他开始查。"
"他查到什么了?"
"报告没写完。只写了一半。后面的部分被人撕掉了。"
陆青檀皱了皱眉。
"被谁撕了?"
"不知道。档案袋是完好的,封条没动过。但里面的报告缺了后面几页。"
"会不会是他自己撕的?"
"不会。"
"为什么?"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写报告有个习惯——页码是连着的,写在每页的右上角。剩下部分,末页的页码是7。但报告的封面上写的总页数是12。"
"所以至少缺了5页。"
"对。"
"那5页写了什么?"
"没人知道。"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那个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布纹都磨平了,摸上去滑滑的。封面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5页。
三年前。
何志强在查什么?
他查的东西,跟她那件元青花有没有关系?
和河洛有没有关系?
和洛阳那个作坊有没有关系?
——太多了。
问题太多了,答案一个都没有。像是往黑洞里扔石子,听不到回声。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点胀,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一下子装了太多东西,脑子转不过来了。
"下一步呢?"
"等。"
"等什么?"
"等厂房房东的消息。等那张烧焦的纸的鉴定结果。等河洛公司的银行流水明细。"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陆青檀站了起来。
"那我先回店里。"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霜叫住她。
"那个——"
陆青檀回头。
"方国华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陆青檀愣了一下。
"有。"
"能不能给我?"
陆青檀想了想。
"我给他打个电话先。他不太爱跟生人打交道。"
"行。"
——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好。
照在脸上有点热。
陆青檀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一个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水果,西瓜、桃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桃子红红的,看着挺新鲜。上面还有水珠,应该是刚洒过水。
她买了一个。
"多少钱?"
"三块。"
她掏了三块钱,拿到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不甜。
但也还行。有点硬,可能还没熟透。
她嚼着桃子,往老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方国华。
她应该给他打个电话。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给我看的那张碎瓷片?我在洛阳一个作坊的墙上看到了同样的符号。"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编故事。听起来太巧了,巧得不像是真的。
但她也有点想知道——方国华那会儿,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对何志强的遗物感兴趣?
他为什么拿着那个符号给她看?
他说的"不是普通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她掏出手机。
翻到方国华的号码。
看了几秒。
又锁屏了。
还是回去再说吧。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而且她需要先把脑子理清楚。
不然打通了也不知道问什么。总不能说"老师你三年前给我看的那个符号我找到了"——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