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贴着大队部的院墙卷过来。
贾仁义被押出屋时,那顶干部帽已经歪到了耳朵边。
鞋帮、裤腿全是泥,手里再没有那本被他当成命根子的登记册。
院外站满了社员。
有人盯着他,有人盯着台阶前那张临时支起的方桌。
桌上并排摆着四本东西。
蓝皮工分册、出工点名簿、派工记录,还有年末分粮底册。
没人再叫一声“贾支书”。
周淮名穿着深藏青色涤卡中山装,走上台阶,将那本蓝皮工分册重重拍在桌面上。
“经调查核实,贾仁义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刮改工分。”
“他把知青干出来的工分抹掉,挪到自家亲属名下,再让那些没出过工的人,凭空多领集体口粮。”
周淮名抬手,依次点过桌上几本册子。
“谁出了工,派了什么活,最后分了多少粮,四本账全能对上。”
“这不是记错了。”
他抬起眼,声音压过院墙外的风。
“这是把别人碗里的粮,扒拉进了自家锅里!”
“这是侵占集体财产!”
院外的议论一下压不住了。
几名知青站在最前面,谁都没有跟着喊,可眼睛已经红了。
一个男知青低头看着自己开了线的解放鞋,嘴唇抿得死紧。
那些被小刀刮掉的数字,从来不只是纸上的几笔墨。
是他们在水渠里泡烂的脚。
是秋收时被粮袋磨破的肩膀。
也是到了寒冬,一间宿舍能不能多分半袋棒子面,能不能少饿几顿肚子。
贾仁义还在挣扎。
“不是!”
“账是记工员算的,我就是核个数!”
“谁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背着我改了账?你们不能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公安联络员翻开蓝皮册,将其中一页举了起来。
“出工点名簿上,没有你家亲戚的名字。”
“派工记录上,也没有他们干过的活。”
“分粮底册里,却多了他们的手印。”
他又翻过一页,指向被小刀刮毛的纸面。
“知青的工分没了,你家亲戚的工分长了。”
“三本账能一起冤枉你?”
贾仁义张了张嘴。
他想再说一句“账没核完”。
可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次。
说到现在,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周淮名合上工分册。
“至于付计影的死,现有证据还不能认定你是杀人凶手。”
贾仁义的眼里刚冒出一点亮光。
下一句话,便把那点光重新压灭。
“但是,付计影的尸体出现在你家菜窖。”
“你与死者存在旧怨。”
“而且试图用草木灰、糊黄泥,封死通气口,掩盖气味。”
周淮名盯着他。
“这些事,你一件都解释不清。”
“从现在起,暂停你代管红旗大队的一切事务。”
“侵占集体财产、克扣知青口粮的问题,连同付计影命案的疑点,一并带回公社继续调查!”
两名民兵立刻上前。
一人扣住贾仁义一条胳膊,拖着他便往院外走。
“我不走!”
贾仁义双脚死死蹬地。
胶底鞋在泥里犁出两道沟,裤腿很快蹭得全是黑泥。
他苦熬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把王德贵挤下去,坐上那把木椅。
屁股还没焐热,人就要被押走。
“苟主任!”
贾仁义突然扯开嗓子。
“苟主任,你得救我!”
站在周淮名身后的苟栋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贾仁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绳,拼命扭过头。
“我写王德贵的材料,是你让我写的!”
“是你教我怎么定性!”
“你说只要我替你办事,出了什么问题你都能替我担着!”
苟栋喜目怒凶光,大喊道:“放你娘的屁!”
苟栋喜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脚踹在贾仁义的大腿外侧。
贾仁义本就被民兵架着,挨了这一脚,整个人横着摔进泥里。
半张脸拍进黑泥,嘴里也灌进一口脏水。
苟栋喜指着他,胖脸涨得通红。
“你侵吞工分,克扣知青口粮,家里菜窖还藏着死人!”
“现在事情败露,就想胡乱攀咬组织干部?”
“你写材料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集体!”
“我按规定替你转交,什么时候让你做假?什么时候说过要替你担罪?”
贾仁义趴在泥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前几日,苟栋喜还拍着他的肩膀,一口一个“老贾”。
现在,却恨不得他当场变成哑巴。
人群里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
“狗咬狗。”
苟栋喜猛地转头。
社员们却齐齐绷着脸。
有人低头看鞋,有人抬头看天,谁也没承认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说的。
周淮名没有替苟栋喜澄清。
他只是冷冷看了苟栋喜一眼。
苟栋喜背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赶紧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周淮名身后,再不敢多说一句。
周淮名不是没听见贾仁义的攀咬。
只是眼下,苟栋喜这条跑腿的狗还有用。
这笔账先记着。
什么时候算,由他说了算。
“带走。”
周淮名抬了抬手。
两名民兵把贾仁义从泥里拖起来,架着往外走。
贾仁义还想喊。
可他嘴里全是泥水,刚张嘴便呛得连声咳嗽,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那顶干部帽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院门口。
帽檐滚了半圈,沾满泥点。
没人替他捡。
……
当天夜里,临时指挥所的门窗全部关严。
周淮名亲手插上门闩,又沿着窗边走了一圈,确认外面的警卫全被支到院门口,才重新回到桌前。
慕容葵站在煤油灯旁。
她身上那件深藏蓝色涤卡短外套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没有一丝凌乱。
手里攥着的,是付计影那张黑白照片。
桌角压着一张便笺。
上面只写了回程时间和接车地点。
真正的紧急电文早已按旧规处理,火盆里只剩下一层看不出字迹的纸灰。
“今晚就走?”
慕容葵没有抬头。
周淮名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催得急。”
“军长那条线不能断。您在红旗大队停留太久,已经有人开始问了。”
慕容葵的手压在照片边缘。
照片里的付计影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含笑,看上去斯文又温和。
可那张脸已经烂在了贾家的菜窖里。
“杀他的人还没找到。”
“小姐,您继续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周淮名弯了弯腰。
“这里交给我。”
“您回去稳住军长那条线,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慕容葵没有说话。
煤油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照片很久,最后将照片收进贴身口袋,又取出那条素色细纱方巾,一根根擦净手指上的墨迹。
“七天。”
周淮名抬起头。
慕容葵把方巾叠好,压进外套口袋。
“从今晚开始算。”
“七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杀了计影。”
“人证、物证、凶手,一个都不能少。”
她看着周淮名,声音不高。
“办不到,你就不用再来见我了。”
周淮名的腰立刻压低。
“明白。”
慕容葵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你心里有人选了?”
“目前最有可能的是顾真。”
周淮名没有半点迟疑。
“付计影失踪前那三天,顾真声称去了县城买建材。”
“但从红旗大队到县城,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一直待在那里。”
周淮名抬起眼,目光冷硬。
“付公子如果真去了水库,最可能撞上的人就是顾真。”
慕容葵盯着他。
“怀疑不是证据。”
周淮名眼神微垂说道:
“所以您走以后,我会先查他。”
慕容葵拉开门闩。
“可以。”
“如果查实,不用再向我汇报。”
她停了一下。
“让他给我儿子陪葬。”
“是。”
……
水库边,顾家院内。
顾真坐在熄灭的灶膛旁,手里的搪瓷缸已经凉了大半。
慕容葵身上的投影画面铺在脑海中。
周淮名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淮名不是在随口吓人。
顾真低头看了一眼仍悬在意识里的任务提示。
【半月内摆脱嫌疑。】
剩余时间:7天。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七天里,周淮名会不计代价地找证据。
找不到真的,就未必不会想办法做出一份假的。
投影画面里,院外先传来吉普发动机的轰鸣。
顾真放下搪瓷缸。
随后,他推门出了院子。
大队部离水库不算太远。
顾真没有走村中土路,而是顺着背阴的干水沟一路疾行,避开民兵巡查的路口,又从生产队晒谷场后面绕了过去。
等他伏进大队部斜对面的柴垛后,吉普还在冷风里怠速。
白色尾气一股股从车后冒出来,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院门打开。
慕容葵从屋里走了出来。
周淮名跟在她身后,一直把人送到吉普旁。
慕容葵拉开后排车门。
周淮名压低声音,再次保证:
“七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结果。”
慕容葵没有回应。
她弯腰坐进后排,车门随即合上。
顾真藏在柴垛后,视线穿过院门,落在周淮名脸上。
他的投影标记只有两个名额。
一个正跟着慕容葵。
另一个还落在已经被押往公社的贾仁义身上。
贾仁义的官帽已经掉了。
人也被关了起来。
那枚标记继续留在他身上,只会白白占地方。
顾真意念一动。
【解除目标“贾仁义”的投影标记。】
脑海中,属于贾仁义的暗红光点熄灭。
吉普缓缓起步。
周淮名站在院门口,目送汽车驶进夜色。
他眼神锐利,脸上没有半点松懈。
周淮名不知道,柴垛后面正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有移开。
足足停满三秒。
下一刻,一枚新的暗红光点在他胸口无声亮起。
【投影标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