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课第二周的周一早晨，308宿舍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感。
王美艳六点不到就醒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反常信号——上周她每天都要靠陶漂漂的“物理叫醒服务“才能从床上爬起来，最夸张的一次闹钟响了七轮，最后是陶漂漂从上铺伸下来一只脚，精准地踩了一下她的枕头，她才在震动中鲤鱼打挺坐起来的。但今天，闹钟还没响，王美艳就已经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蓬乱如鸟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药剂学导论的课后习题照片，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些分子式，嘴里念念有词。
陶漂漂照常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完毕回来穿外套的时候，余光瞥见王美艳的床位亮着屏幕微光，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王美艳声音沙哑，头也没抬。
陶漂漂走近两步，发现她手机屏幕上的习题照片是凌晨两点多拍的。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没睡？“
“睡了。“王美艳终于抬起头来，眼圈下两道明显的青黑，“睡到三点多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
“为什么？“
“明天小测。“王美艳咽了口唾沫，“药剂学导论。老师上周五说这周一要随堂测验。“
陶漂漂表情没变，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上周五晚上没复习？“
“我复习了！“王美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心虚地降下去，“我复习到了……九点。然后我去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就……忘了。“
陶漂漂看了她三秒钟，转身从自己书桌上拿了一摞A4纸过来。那些纸张用长尾夹夹着，第一页上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药剂学导论——第一章至第三章知识点归纳“。她把这摞纸放到王美艳的床上，手指点了点封面。
“第三页有剂型分类的对比表格，第五页是溶出度的影响因素，第八章是——“
“你整理了笔记？！“王美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抓住那摞纸，“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
“上周？！上周五吗？“
“周一到周三的晚上。“陶漂漂平静地说，“每天复习完当天的内容之后就顺手总结一章。“
王美艳捧着那摞纸，像捧着圣物，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的归纳表格，好几处重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旁边用小字注着“此处易出选择题“和“常考简答题方向“。她翻了两页，声音忽然有点发颤：“漂漂……你没有周末吗？“
“有。“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玩？“王美艳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上周六不是说跟高中同学出去吃饭了吗？回来后还背了书？“
“晚上回来背的。“陶漂漂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去拿自己的书包，“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够整理半章。“
王美艳张了张嘴，好半天只说出一句：“你是人吗？“
陶漂漂已经背上了包：“我去图书馆占座。今天上午没课，你要不要来？“
“来！等我十分钟！“
王美艳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冲进了卫生间。陶漂漂站在门口等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刘美美的被子里传出一段含混的梦话，听着像是在哼一段意大利咏叹调的副歌部分，哼到高音处破了个音，然后翻了个身又安静了。敬如花的床头灯亮着——她昨晚看书看到凌晨一点多，书还摊在枕头边，眼镜挂在书页上，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面，脚丫子露在外面。徐貌美的床位收拾得跟酒店一样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盖着一块丝巾防尘，完全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王美艳从卫生间冲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牙刷，含混地喊：“漂漂等我！两分钟！“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梳，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一只脚穿了袜子另一只脚光着——然后默默从门边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七点十分，两个人在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坐了下来。图书馆刚开门不久，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大部分是考研的学长学姐，桌上垒着半人高的参考书和真题集。陶漂漂带着王美艳绕到了靠窗的角落，那里有四张连在一起的桌子，光线好，安静，离饮水机也近。
陶漂漂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教材、讲义、笔记本、红黑蓝三色笔、荧光笔、尺子、橡皮、一包纸巾、一个保温杯。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像一个移动的办公工位。王美艳看着她的排兵布阵，嘴角抽了抽，把自己书包里皱巴巴的教材和一团塑料袋装的笔倒了出来。
“你的笔袋呢？“陶漂漂看了她一眼。
“昨晚装书包里忘了拉链，掉出来散了……“王美艳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水笔，笔帽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只好把笔头朝上插在笔筒里。
陶漂漂什么都没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备用的透明笔袋，里面装着两支全新的黑色签字笔和一支铅笔，推到了王美艳面前：“用这个。“
王美艳愣了一下，接过笔袋，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低头看到陶漂漂已经在翻教材了，那股认真的气场把她嘴边的客套话都堵了回去。她于是也闭上嘴，翻开那摞笔记，老老实实地从第一章开始看。
十分钟后，王美艳抬起头。
“漂漂，这个'溶出度测定方法'我高中化学学过一点，但教材上这个公式我看不太懂……“
陶漂漂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对应页面推过来，那页上用红笔把公式的每一步推导都写了出来，旁边用不同颜色标了关键步骤。
二十分钟后，王美艳又抬头。
“漂漂，这个剂型分类表里'混悬剂'和'乳剂'我老搞混……“
陶漂漂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画了小颗粒悬浮在液体中，一个画了小油滴被表面活性剂包裹，箭头标注了各自的稳定条件和适用场景。
四十分钟后，王美艳第三次抬头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陶漂漂已经提前把她可能想问的知识点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推了过来，上面列着“常见剂型的区别口诀“和“易混术语对比三组“。
王美艳把那张便签纸贴在教材封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漂漂，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整本书都背下来了？“
“第一章到第三章而已。“陶漂漂头也没抬地翻了页，“今天要看到第六章。“
“今天？周一？一周才刚开始？“
“嗯。这周要把前六章全部过完。“
王美艳看着她面前那本摊开的教材，上面几乎每一页都有荧光笔标记和页边批注，密密麻麻但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上周说你要背《系统解剖学》？“
“嗯。“
“背了多少了？“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是多少页？“
“二百七十页左右。“
王美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无声的**。旁边桌一个考研的男生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刷题了。
九点多的时候，刘美美推开了图书馆二楼的门，探进半个脑袋张望了一下，看到角落里的陶漂漂和王美艳，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你们俩也太拼了吧！“她压低声音坐在王美艳旁边，书包里传来保温杯撞到饭盒的闷响，“我九点起来发现你床位空了，还以为你失踪了。“
“失踪什么失踪，在图书馆修仙。“王美艳用下巴指了指陶漂漂的方向，“你看这位大神，书看了三个小时了没抬头。“
陶漂漂闻言终于抬了一下头：“抬头了。“
“你就抬了三秒！“
刘美美把保温杯和饭盒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本声乐理论教材和一本《西方音乐史》，外加一支荧光笔。“行吧，来都来了，我也加入。你们看什么，我背我的巴洛克。这次我绝不再写周杰伦了。“
“你还记得周杰伦那事儿呢？“王美艳乐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刘美美翻到巴洛克时期的章节，拿起荧光笔开始画重点。
三个人就这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各自埋头。偶尔王美艳转头问陶漂漂一个药剂学的问题，陶漂漂简明扼要地答了；偶尔刘美美哼出一段旋律又赶紧捂住嘴，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才松口气。图书馆空调的温度打得低，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是整层楼里唯一的背景音。
十点半的时候，江倾城也来了。她抱着一摞教育心理学的参考书，看到三个人的阵仗先是一愣，然后说：“你们四个——哦不对三个——也太卷了吧？我本来想睡到十一点的，天仙跟我说你们在图书馆，我就坐不住了。“
“天仙怎么知道？“王美艳问。
“她有宿舍监控。“江倾城严肃地说，“她早上起来看了一眼你们的床，发现被子没叠，就知道你们出去了。然后她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她掏出手机念，“'美艳和漂漂七点前离宿，大概率去图书馆。'还加了个句号。“
王美艳想象了一下凌天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环视一圈然后冷静下判断的画面，抖了抖：“你们河北人都这么可怕的吗？“
“李想也是河北的，她就不可怕。“江倾城拉开椅子坐下，“不过她今天有新闻系的早课，应该是去教学楼了。“
“她也不赖。“王美艳摇了摇头，“新闻系那个课作业多的要命，她上周写了三篇采写作业，每篇都被老师批回来改了两三遍，但她一句抱怨没有，就闷头改，改完继续交。“
“那你们安徽人呢？“江倾城忽然反问，“你俩不也卷得不行吗？你一个药剂学一个临床医学，大一就要开始拼了？“
王美艳和陶漂漂对视了一眼。王美艳先开口：“我们这专业没办法啊，医学类的不卷能行吗？以后是要给人看病的。“
“你是配药的，不直接看病。“
“我配的药是给人吃的！“王美艳瞪眼，“万一配错了吃死人了怎么办？“
“那你现在好好学。“江倾城被她认真劲儿感染了，把教育心理学的教材摊开，“我也好好学，以后万一教错学生了也是大事。“
“你教错学生最多考试不及格，我配错药是出人命。“
“那你赢了。“
刘美美从书里抬起头来插话：“那我呢？我唱错一个音会不会也有人命？“
“你唱错音最多被嘘下台。“
“那我不卷了！“刘美美立刻把书一合。
“别别别！“江倾城赶紧压住她的书，“你还要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呢！“
刘美美这才把书重新打开，嘴里嘀咕着：“我为了校园歌手大赛也要把巴赫记牢……他到底有几个孩子来着……二十个？二十一个？“
“二十个，活了十个。“陶漂漂头也不抬地说。
“你连这个都知道？！“刘美美震惊了。
“上周你念了七遍。我记住了。“
刘美美愣了两秒，然后低头默默看书，耳朵尖红了。
中午十二点，四个人从图书馆出来，阳光打在脸上让人眯起了眼睛。刘美美伸了个巨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学长，缩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下午还有课吗？“江倾城问。
“我两点有化学实验。“王美艳看手机课表。
“我三点有解剖学实验。“陶漂漂看自己的课表。
“那我俩下午能睡个午觉了。“刘美美满足地拍了拍肚皮，“今天效率太高了，我把巴洛克时期所有作曲家名字都背下来了，一个不落。“
“要不要今晚在宿舍考考你？“王美艳坏笑。
“考就考！谁怕谁！“
四个人朝食堂走去。路上王美艳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凌天仙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短短几个字：冰箱里有西瓜。中午回来吃。后面跟了张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半个冰镇西瓜的照片。
王美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扭头对其他人说：“天仙今天早上到底几点起的？她连西瓜都切好放冰箱了？！“
“河北人。“江倾城沉重地总结。
“你也是河北人。“刘美美指出。
“我算是河北人里面比较懒的那种。“江倾城理直气壮，“天仙和李想那种是河北精英。“
下午两点，王美艳穿着白大褂站在化学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烧杯、量筒、移液管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仪器。药剂学导论的理论课刚考了小测，紧接着就是实验课，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带实验课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每点一下就有学生本能地缩一下脖子。他今天讲的是“溶液配制与标定“，话不多，示范做完就让各组自己动手。
王美艳的分组搭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两人交换了一个“各自安好“的眼神之后就开始埋头操作。王美艳把电子天平调零的时候手有点抖——上午的理论小测她虽然拿着陶漂漂的笔记恶补了一上午，但还是有几道题拿不准——但操作起来反而比她想象中顺利。移液管她用得还算标准，容量瓶的定容虽然第一次没对齐刻度线，但第二次重做就过了。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下课的时候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配好的溶液，点了点头：“可以。下次注意移液的时候不要悬空。“王美艳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她刚脱下白大褂准备走人，手机震了。陶漂漂的消息：解剖学实验课换教室了，在人解楼三楼，你下课了可以过来看看。
王美艳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两秒。她其实对解剖学实验有些发憷——或者说，她对那具摆在透明柜子里的人体骨骼模型有些发憷。但陶漂漂既然发了，她觉得不去好像不够义气，于是硬着头皮回了个“好“，背上包往人解楼走。
人解楼是一栋老旧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空气中飘着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王美艳沿着楼梯走到三楼，推开标本室的门，差点被里面的景象惊得退出去。
宽敞的解剖实验教室里摆着十几张不锈钢解剖台，每一张台子上都躺着用布覆盖的标本。靠墙的柜子里陈列着人体骨骼、内脏器官的塑化标本，最显眼的是一个完整的神经系统标本，从大脑到末梢神经分岔都纤毫毕现，像一棵白色的树。十几个学生穿着白大褂围在讲台边，老师正在用镊子指着解剖台上的某处结构讲解。
王美艳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陶漂漂站在最前排，正低头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她悄悄地走过去，站在人群最后一排，踮起脚透过前面同学的肩头看讲台。
讲台上的标本是剖开的一侧胸腔，心脏被小心地剥离出来放在旁边，肺叶被翻开，老师正在指示淋巴结的位置。老师讲得很细，每个结构都点了名字，问了三个学生旁边动脉的名称，然后让每个人在自己的图纸上标注。
王美艳看着那颗被剥离出来的心脏，虽然已经没了生命的跳动，但结构完整清晰，心房心室的分隔一目了然，冠状动脉的走向沿着表面蜿蜒分布。她忽然有点理解陶漂漂为什么对解剖学这么着迷了——那种精确到每一根血管走向的秩序感，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美。
但理解归理解，她还是觉得有点渗人。
一个小时后，实验课结束了。学生们把标本归位，把解剖台擦拭干净，陆续离开。陶漂漂从人群里走出来，看到王美艳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她，表情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来看的。“王美艳晃了晃手机。
“我以为你说的是'好'但不来。“陶漂漂脱掉白大褂叠好放进书包里，“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心。“王美艳诚实地回答，“但我没敢往前凑。“
“怕？“
“我不怕血，也不怕那种……但是那个味道我不太习惯。“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第一次都这样。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我可不想多来。“王美艳连连摆手，“我是药剂学的人，以后就在实验室配药，不用进手术室。这种场合是你们的。“
陶漂漂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出人解楼。外面的天已经有些偏黄了，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在老旧的灰墙上，把爬山虎的影子投得斑驳细碎。王美艳深吸了一口户外的新鲜空气，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
“漂漂，问你个事。“
“说。“
“你以后想当医生？“
“嗯。“
“什么科？“
陶漂漂想了想：“还没定。心肺方向也许。“
“为什么？“
“结构清楚。“陶漂漂说，“心脏和肺的解剖结构相对规整，病变的定位也更精确。比消化系统那种弯弯绕绕的好。“
王美艳侧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真是学医的料。别人选科室看兴趣，你看结构规整不规整。“
陶漂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规整的地方不容易犯错。我不想犯错。“
王美艳忽然收了笑。她想起陶漂漂在自我介绍那天说的“最怕临床操作出错“，想起她把那本《系统解剖学》八百多页背了三分之一，想起她每天六点起床看书的习惯。这个人的“不想犯错“，是认真的。
“行，“王美艳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你给人开刀，我给你配药。咱俩黄金搭档。“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308的房间里难得热闹——刘美美和江倾城正并排趴在刘美美的床上看手机，敬如花坐在自己书桌前戴着耳机听什么古典乐，徐貌美在窗台上摆弄一盆刚买的多肉植物，凌天仙坐在书桌前用笔记本电脑做课表规划，李想没在——大概是还在新闻系的哪个地方采写作业。
贝好美和鲁倾国也不在，桌上留了张便签：晚上排练，不回来吃。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菜，热了吃。
王美艳从冰箱里把剩菜端出来，在微波炉前等热饭的时候，看见凌天仙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一张时间表，周一到周日每半天都有标注，不同色块代表不同课程、自习、社团活动和宿舍团建。她凑近了看：“天仙，你这什么玩意儿？“
“课表。我做了个全宿舍版。“凌天仙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每个人的专业课时间我都统计了，以后谁有空谁没空一目了然，约饭约活动提前安排。“
王美艳看着那张彩色电子表格上标注着自己名字的色块，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都是蓝色——“专业核心课“，中间还穿插着黄色“备考时段“和绿色“休息“，甚至还有粉红色的“宿舍集体活动预留“。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们河北人都这样的吗？“
“我只是习惯了提前规划。“凌天仙平静地把屏幕转回去，继续微调时间表。
“你比漂漂还可怕。漂漂是闷头学，你是把全宿舍都安排上了。“
凌天仙头也没回：“第六感告诉我，你们以后会感谢我的。“
饭热好了。王美艳端着碗坐到桌边，刘美美和江倾城立刻凑过来，一个搬了凳子一个直接坐在了桌角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边吃边聊。敬如花摘下耳机也坐过来了，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刘美美一边扒饭一边用手比划：“你们知道今天下午声乐系上课有多崩溃吗？老师让我们挨个唱一段咏叹调，我唱的是《我亲爱的爸爸》，唱到第三句的时候破音了。“
“然后呢？“江倾城紧张地追问。
“然后老师说'气息不够，回去练'，就让我坐下了。我旁边的女生唱的是同一首，唱得跟专业歌手一样，高音直接顶上去了，全班鼓掌。“
“那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回来练呗。“刘美美咽下一口饭，“我今晚洗完澡就去阳台练气息，谁也别拦我。“
“不拦你，“王美艳用筷子指她，“但别在半夜练就行。“
“我保证十一点前结束。“
饭后七点多，宿舍里进入了晚间模式。徐貌美戴着耳机画图，凌天仙还在微调她的课表，敬如花躺在上铺看书，刘美美坐在床沿上捧着平板电脑看一段歌剧视频，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打着节拍。江倾城翻着手机里的演讲稿——她报名了下周的学院演讲比赛，正在准备初赛内容。王美艳翻开陶漂漂的笔记继续过第六章，发现自己虽然上午恶补了前三章，但到第六章又开始卡壳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把笔放下，回头一看——陶漂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她的上铺床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系统解剖学》，荧光笔和红笔夹在不同的书页间，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安静。
“漂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小时前。“
“你上楼了我怎么没听见？“
“你背书太投入了。“
王美艳哑然。她看了看陶漂漂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面密密麻麻的解剖图标注着各种色号，书页的翻角处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不止翻过一次。“你背到哪儿了？“
“消化系统。肝门静脉系统。“
“……有进展吗？“
“嗯。肝门静脉的属支和分支今天终于记全了。“
“记全了是什么意思？“
陶漂漂把书转过来给她看。那页上画着一幅肝门静脉系统的示意图，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每一个分支和属支的名字，右下角还有她自己默写的一遍，跟书上对照过一字不差。王美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名字，胃里一阵抽搐。
“你知道我下午在化学实验室配溶液的时候想什么吗？“王美艳忽然问。
“想什么？“
“想的是'漂漂这会儿应该在看肝脏了'。然后我配溶液的时候手一抖，重做了一遍。“
陶漂漂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你应该少想我，多想溶液。“
“你让我不想你？我满脑子都是你坐在图书馆角落或者人解楼里埋头看书的样子！你太可怕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可怕。“陶漂漂翻了一页书，“我只是有目标。“
“你的目标就是背完整本解剖学？“
“嗯。然后准确无误地认清楚每一个人体结构。“
王美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面向整间宿舍，忽然喊了一嗓子：“姐妹们！你们看看漂漂！她今晚还要继续背书！她上周背了三分之一本解剖学！这个周末她可能背完一半！“
宿舍里的其他人纷纷抬头。
“三分之一？“刘美美放下平板，“那本书多厚来着？“
“八百多页。“王美艳说。
“三分之一就是将近三百页。“凌天仙冷静地计算，“一周背三百页解剖学，平均每天四十页。每页大约有四到五个解剖名词和两到三个结构示意图。也就是说她每天要记住至少一百六十个解剖术语和约一百个图示结构。“
“你算这些干嘛？“江倾城被她的数学吓到了。
“量化一下她的学习强度。“
“你这量化完了我压力更大了。“刘美美把平板一扣，躺在床上哀嚎，“我一周背了十五个作曲家的名字，其中巴赫一个人占了二十个孩子的记忆量，结果她一周背三百页解剖学，每一页都有图有文字，这怎么比？“
“不用比。“陶漂漂头也没抬地说，“专业不一样。“
“我知道专业不一样，但我就是觉得——“刘美美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你们学医的也太卷了吧。“
徐貌美摘下一边耳机：“其实设计也很卷。我上周看了建筑系大三学姐的作品集，每一张图都精细到毫米级，人家熬了两个月的通宵画完的。“
“管理也卷。“凌天仙补充，“大二的学长说《管理学原理》挂科率百分之二十五。“
“教育也卷。“江倾城插嘴，“皮亚杰和维果茨基我到现在还没分清楚到底谁是谁。“
“中文也卷。“敬如花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古代文学要背的篇目比你们想象的多十倍。最近在背《诗经》，三百零五篇，刚背到《关雎》。“
“你背《诗经》？“刘美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背完三百篇能干嘛？“
“背完就可以写'关关雎鸠'以外的句子了。“
“……有道理。“
王美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这一屋子“卷王“们的发言，默默把自己的药剂学教材合上了，又翻开了。旁边的陶漂漂依然在上铺安静地翻书，翻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王美艳看着她上铺床沿垂下来的那一截裤子——白色的阔腿裤裤脚，膝盖处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忽然觉得这画面出奇地有安定感。
“漂漂。“
“嗯。“
“明天早上还去图书馆吗？“
“去。六点半。“
“那我六点起。“王美艳说，“我也要卷。“
“你昨晚没睡好，今晚早点睡。“
“……行。“
十点多，刘美美抱着手机跟江倾城分享她刷到的校园歌手大赛的往届视频，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时发出“哇““这个厉害“的感叹。敬如花已经关了大灯开了台灯继续看书，徐貌美把画板收了起来开始铺床，凌天仙在笔记本电脑上最后核对了一遍她的全宿舍课表，然后把文件共享到了群里。
王美艳洗漱回来爬上床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上铺的陶漂漂。她已经合上了书，把荧光笔夹在页码间，正在关台灯。
“今晚不看了？“
“嗯。明天再看。“
“你终于做人了。“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王美艳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十二点，宿舍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有几声隐约的蛙鸣，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王美艳裹着被子侧躺着，眼睛还没完全闭上，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背的那些剂型分类。溶出度……混悬剂……乳剂……表面活性剂……她在黑暗中默默背诵着，背到半路卡壳了，下意识想抬头问上铺的陶漂漂，但听到上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又忍住了。
算了。明天早上再问。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王美艳的闹钟还没响，陶漂漂已经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踩过梯子下到地面，正要拿水杯去洗漱，余光发现王美艳的床位动了一下。
王美艳从被子里探出一张脸，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是睁开的。
“你居然醒了？“陶漂漂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王美艳打了个哈欠，“我怕你六点走了不带我。“
陶漂漂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下楼等我五分钟。“
“好。“
六点零二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晨光刚亮透，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浅橘色，空气里的桂花味比白天更浓更清冽。校园里还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晨跑的教工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
王美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溢出泪花：“我觉得我还没睡醒。“
“那你还起。“
“我都说了我也要卷。“王美艳揉了揉眼睛，“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把内卷的风气带起来，我带不动别人，至少能跟着你卷。“
陶漂漂走在她旁边，脚步不紧不慢，书包带子搭在左肩上，在晨光里投出一个安静的剪影。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王美艳听得很清楚。
“不是内卷。是一起进步。“
王美艳偏头看她，陶漂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条通图书馆的路。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王美艳忽然笑了，伸手把陶漂漂书包带子从她左肩滑下来的位置扶正：“行。一起进步。“
两个穿白T恤的身影并肩走进了图书馆的旋转门。晨光在玻璃门上映出她们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