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阳光透过纸窗斜斜照进屋内,屋内的空气闷沉沉的。
张强捏着那只粗瓷碗,温热的死水在碗里轻轻晃动,失望的情绪不由漫上心头。
他虚弱地靠在床头,额头还冒着虚汗,声音沙哑低沉:“外面日头毒辣,我娘一个人在地里收割麦子,大片田地就她一人忙活。我如今病倒动弹不得,你能不能烧一壶热水,再送些水和干粮去田地里,搭把手帮帮忙?”
凤霞垂着长长的睫毛,方才梳理到一半的发髻被她搁置一旁。
她抬眸看向躺在床上面露不悦的张强,神色依旧平静从容,不见慌乱。
“我本就不擅长下地干农活。”她语气淡淡,没有半分妥协,“自从来了村里,我只做梳妆的活计,弯腰割麦我从未学过,贸然前去,反倒添乱。”
张强闻言心头一沉,眉头紧紧蹙起。
“不必割麦。”他耐着性子解释,“只需要给我娘送一壶开水,递上吃食,帮她捆捆麦子就可以。”
“若是今日我放下手里的事跑去麦田,午后约好来梳妆的几位姑娘,岂不是白白空跑一趟?”凤霞站起身,望向院外,“靠着梳头换来粮食补贴家用,也是我分内的事。地里的农活,原就是庄户人家男人妇人该做的。”
这番话说得直白冷漠。
张强心里一阵发凉。
从前他满心欢喜,只觉得凤霞知书识礼,不同于村里粗糙的姑娘,一心处处偏袒纵容她,包揽所有粗重活计。
可如今遇上难处,才真切看清,凤霞骨子里娇气自私,只顾及自己,并不会体谅一家人的辛苦。
他病着无力争辩,胸口一阵闷痛,不由得咳嗽几声。
屋外的院门外,恰好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
原来是阿禾。
她提着一小捆自家晾晒好的干蒲草,本是受母亲嘱咐,路过张家,顺便送来,用来捆扎麦秆。
刚走到院门口,屋内二人的对话,一字一句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阿禾脚步顿住,站在门外,迟疑片刻,才轻轻推开半扇木门。
她望见躺在床上脸色通红的张强,又环顾一圈空荡荡的院子,瞬间便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阿禾没有多说闲话,放下手里的蒲草,径直走向灶台。
麻利地引燃柴火,添上清水,坐在灶前烧起滚烫的开水。
柴火噼啪作响。
凤霞看见突然到访的阿禾,神色微僵,下意识闭了嘴,不再继续争辩。
片刻之后,滚烫的沸水烧开。
阿禾找来两个水罐,灌满热水,又翻出灶上仅剩的两个面饼,一并打包妥当。
她转头看向屋内的张强,语气温和:“强子哥,你安心躺着养病。地里张婶太辛苦了,我先把水和干粮送过去,顺便帮着捆一会儿麦子。”
张强望着懂事能干的阿禾,再对比一旁无动于衷的凤霞,心底的落差越发明显。
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谢:“阿禾,辛苦你了。”
阿禾轻轻摇头,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水罐,快步朝着村外的麦田走去。
屋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凤霞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隐约察觉到,方才这一幕,已经在张强心里埋下了芥蒂。
张婶本就对自己颇有意见,今日自己不愿下地帮忙,偏偏阿禾主动上前分担,两相比较,只会越发凸显出自己的不近人情。
张强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一碗晒温的水,被搁置在床头,再也没有动过一口。
田埂之上,烈日依旧毒辣。
张婶正弯腰疲惫地割着麦子,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胳膊早已酸痛麻木。
看见提着水罐快步走来的阿禾,她又惊又动容。
阿禾放下东西,当即蹲下身,拿起地上的草绳,埋头帮她捆扎成堆的麦穗。
“婶子,先歇一会儿,喝点热水。”
张婶望着任劳任怨的阿禾,再想起家中清闲的凤霞,让阿禾做自家儿媳的想法,此刻变得愈发坚定。
屋内气氛沉沉,静谧得只余张强粗重滚烫的呼吸。
他闭着眼靠在床头,心中的失落感加重。
凤霞看着他苍白发烫的脸颊、紧锁的眉头,自知方才做得不妥。
刚才阿禾贸然上门、主动揽活帮忙,看似是懂事体贴,实则恰恰衬得她愈发冷漠自私。
她若是一味僵持赌气,只会让张强对她的误会越来越深,也遂了旁人的意。
凤霞不再迟疑,转身快步走向灶台。
灶膛里还有残余的火星,她添上几根细柴,火苗很快噼啪燃了起来,暖意漫开小小的灶房。
她取了干净陶罐,舀入清甜的井水,又从屋角竹罐里抓了几把晒干的野山楂茶,投进罐中慢煮。
不多时,淡淡的茶香混着温热的水汽漫满小屋,驱散了屋内沉闷的燥热。
凤霞耐心候着茶水煮沸,待汤色变得温润浅黄,才小心端下陶罐,将滚烫温热的野茶滤进粗瓷碗里,吹凉至不烫唇的温度。
她端着热茶,轻步走回床前,眉眼褪去了方才的淡漠,添了几分软意。
张强依旧侧身躺着,不肯睁眼理人,胸口的郁气迟迟不散。
凤霞轻轻坐在床沿,抬手温柔抚过他滚烫的额头,声音温和,带着几分认错的意思:“是我不好,方才疏忽了。不该给你喝晒温的凉水,也不该只顾着自己清闲,不懂体恤你和婶子的辛苦。”
温热的茶水递到张强唇边,茶味的清香丝丝缕缕漫入鼻腔。
张强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暗沉散了些许。
凤霞耐心哄着他,语气温柔:“趁热喝点野茶,发汗退热,身子能舒服不少。我晓得你难受,是我粗心,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她指尖轻轻托着碗底,一点点喂着他小口饮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浑身的燥热干涩。
清甜的野茶香萦绕唇齿,暖意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瞬间清爽了许多,脸上病态的潮红也渐渐褪去,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一碗热茶饮尽,周身的酸软无力都舒缓不少。
张强望着眼前低声软哄他的凤霞,方才的不悦、委屈、隔阂,尽数烟消云散。
他哪里真舍得跟她置气。
张强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微微倾身,伸手轻轻环住凤霞的腰,将她温柔抱进怀里。
他身子还有些虚弱,力道轻柔,却满是珍视。
“霞儿……”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绵软,满是动容。
凤霞任由他抱着,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滚烫光洁的额头上,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干净又纯粹。
张强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一路红到脖颈。
张强的心跳骤然加快,砰砰直响。
他连忙松开环着她腰间的手,微微偏头,眼神躲闪,满脸局促羞赧,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低落不悦。
“霞儿,对不住。”张强急忙开口,流露出浓浓的歉意,“方才是我不好,不该怪你,不该跟你置气。我晓得你素来做不惯农活,也不懂乡下这些粗活难处,是我强求了,还让你受委屈。”
凤霞直起身,看着他通红羞涩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道:“我也有错,是我不够贴心。婶子独自下地受累,你病痛缠身难受,我本该多担待几分。”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张强连连摇头,“你生来就不是下地操劳的命,靠着手艺安稳度日,本本分分补贴家里,已经极好。是我一时糊涂,胡思乱想,惹你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