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弟惦记着母亲孤身偷花危险,便趁着夜色一路寻来,刚转过山道,就听见震天的狗吠,看见狼狈奔逃的母亲。
他年纪虽小,却胆大机灵,见状二话不说,立刻弯腰抓起路边两块粗砺土块,快步冲上前。
“娘!别怕!我来了!”
少年清亮的喊声刺破慌乱。
他回身对着大院方向,狠狠将土块砸向墙内,土块砸在青石墙上砰砰作响,同时张开双臂挡在贾母身前,对着院内狂吠的黑狗厉声呵斥:“不许叫!再叫我打断你链子!”
大黑狗被突如其来的土块惊吓,又被少年凌厉的气势震慑,狂吠声瞬间弱了几分,焦躁扑跳几下,终究不敢再往前。
趁着恶犬迟疑的空档,贾小弟一把拉起瘫软发抖的贾母,拽着她快步往深山方向狂奔。
母子二人一路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奔跑,直到彻底远离县城宅院,听不见半点犬吠声,才扶着路边老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晚风萧瑟,吹得两人衣衫凌乱。
贾母发髻松散、满身尘土,膝盖手掌磨得通红破皮,脸上尽是惊魂未定的惨白,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低头看着怀里死死护着的粗布口袋,满满一袋牡丹花枝大半完好,只散落了几朵花瓣。
贾小弟喘着粗气,看着母亲狼狈模样,心疼又后怕:“娘,您没事吧?那狗太凶了,差点就追上您了!往后可不敢再这么冒险偷花了。”
贾母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头惊悸,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又摸了摸怀里饱满的花袋,惊魂未定之余,反倒生出一丝庆幸。
“没事……幸好我的小娃儿机灵,来得及时,不然娘今日非得被那恶狗咬伤不可!”
她长吐一口浊气,看着袋中娇艳的牡丹,眼底又慢慢燃起喜色。
“好在花都保住了!有这满满一袋富贵牡丹,咱们那粗竹花轿,就能装点得漂漂亮亮、富贵逼人!”
“旁人谁也看不出花轿是粗竹所扎,只会当咱们贾府舍得用名贵牡丹装点喜轿,是真正的大户排场!”
夜色山路清冷,母子二人互相搀扶,拎着一袋偷来的繁花,踏着月色,缓缓朝荒山墓园走去。
次日,天高云淡,风不燥不凉,正是乡下适合嫁娶的黄道吉日。
天刚透亮,王家村的男女老少就闲不住了。
家家户户放下手里的针线、猪食、田地里的零碎活,大人拖娃、老弱扶拐,乌泱泱挤在村口大路边,个个抻着脖子往山道上头望。
“今日贾老板迎亲,那铁定是锣鼓队、喇叭班、十里红妆!”
“我活四十几年,还没见过深山富商娶媳妇,今儿可要开开眼!”
“可怜凤霞前半生熬得太苦,守着瘫汉子受罪,这回是真翻身了!”
山巅墓园旁的贾家小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蒙蒙亮,贾富贵揣着兜里仅存的几角零钱,匆匆赶去山下牲口行租马。
壮马、好马租金贵得吓人,他连最便宜的正常牲口都舍不得租,挑来挑去,最后咬牙选了匹年老体弱的病马。
马毛枯黄发干,四肢发软,站着都微微打晃,眼皮耷拉,一副久病恹恹的模样。
贾富贵不嫌,反倒心头一松,花钱最少,还能撑场面。
他买回一大匹正红粗绸,严严实实裹满马身,遮住斑驳枯毛,马头扎上一朵拳头大的红绸喜花,远远一看,红亮喜庆、气派端正,半点瞧不出是匹病老马。
吉时将至,贾富贵翻身上马。
湖色长衫飘逸干净,身姿挺拔斯文,眉眼温润,端足了富家少爷的派头。
病马脚步虚浮,慢慢挪步,反倒显得稳重慢悠,看着愈发端庄有礼。
贾家的花轿,更是连夜赶出来的糊弄名堂。
粗竹硬扎的轿架,粗糙生硬,外头糊满大红糙纸,边角裹旧红布,整轿密密麻麻缀满昨夜贾母冒险翻墙偷来的牡丹。
粉、红、紫、白层层叠叠,花开得热烈饱满,压满整顶轿子,繁花掩轿、艳压秋光,彻底盖住底下简陋寒酸的竹骨。
贾母换上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深蓝布衫,头发梳得光亮齐整,鬓边别一朵小红绒花,扮成喜婆。
她手里端着满满一竹篮喜物:批量囤的花生、瓜子,混着满山采摘的野玫瑰、小碎花,看着满满当当、非常阔气。
贾老汉、贾小弟一身干净短褂,立在轿旁,腰杆绷直,一早练熟了抬轿步子,专等着下山撑场面。
迎亲队伍刚转过山坳,远远入了村口,路边候着的村民瞬间炸翻了天,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层层叠叠压过来。
“来了来了!迎亲队伍下山了!”
“快看那大马!一身大红绸缎,真精神!”
“我的乖乖,这马养得真肥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的牲口!”
有年长的婶子眯着眼盯着花轿,嘴巴张得老大,连连咋舌:“我的娘哎!这花轿我这辈子头一回见!满轿都是牡丹花!”
“牡丹可是富贵花!城里大户做官的娶媳妇才舍得用!”
“咱乡下娶亲,能扯两尺红布就顶天了,人家直接拿鲜花糊满整轿!”
旁边蹲在路边的庄稼汉子狠狠抽了口旱烟,摇头感慨:“人比人气死人。咱娶媳妇,一床被褥、两个木箱就打发了。”
“你看人家贾老板,又是宝马,又是花轿,真心体面!”
几个年轻媳妇挤成一团,小声羡慕嘀咕:“早前还有人说凤霞命苦,我看她是先苦后甜,大福在后头!”
“先前嫁陈家,穷得锅底朝天,男人还瘫床,谁能想到二婚能嫁这么风光!”
有老婆子扶着拐杖,连连点头,语气笃定:“这贾家绝对是家底厚的!不缺钱,不抠搜!”
“若是寻常小商户,哪里舍得这般铺张?花不要钱一样往轿上堆!”
你一言我一语,满村只剩艳羡,无一人看出这盛大场面全是虚架子。
不多时,迎亲队伍进了王家大院。
院内红烛灼灼,双喜端正,红布铺桌,处处透着喜气。
凤霞一身崭新红嫁衣,唇含浅笑意。
王氏看着穿戴整齐、娇羞端庄的女儿,眼泪瞬间就忍不住了,眼圈通红,鼻尖发酸,攥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松开。
她一边抹眼角,一边哽咽道:“我娃命苦,早年嫁得潦草,受够清贫委屈,今日总算风风光光嫁出去。”
“娘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你往后吃穿不愁、有人疼、有人惜,再也不用熬苦日子。”
凤霞柔声安慰:“娘,您别哭,我以后日子好了,常回来看您。”
一旁王老汉盯着满轿盛放的牡丹,看得心头滚烫,满脸动容,低声对王氏叹道:“真是好人家,真大方。”
“这一轿牡丹花,得费多少心思、多少银钱!人家半点不心疼,是真心看重咱霞霞。”
“从前村里人都说霞霞二婚难做人,如今谁还敢说半句闲话?咱女儿嫁得比头婚姑娘还风光!”
王氏连连点头,泪眼带笑:“可不是!贾家待人礼数周全、场面大方,真心实意疼咱孩子。”
“以后霞霞去了贾家,必定是当家做主的好日子!”
这时贾母迈着稳当步子上前,扮相端庄,礼数周全,笑着开口:“吉时已到,新人上轿!花轿繁花寄福,往后新人富贵长存、夫妻同心、年年顺遂!”
说着,她伸手轻柔扶住凤霞胳膊,将人引向花轿。
四周看热闹的村民立刻往前挤了一圈。
“快瞧新娘子!真俊俏!”
“红衣裳一穿,眉眼都亮了!福气相得很!”
“这般好排场配这般好人,真是天作之合!”
凤霞羞涩低头,轻提裙摆,稳稳坐进繁花簇拥的竹轿之内。
轿帘轻轻落下。
贾老汉、贾小弟立刻上前,稳稳扛起轿杆,身姿端正,步伐沉稳,一早练熟的礼数半点不乱。
“起轿!”
随着贾母清亮一声喊,花轿稳稳离地。
迎亲队伍再度启程,红马在前,花轿居中,喜婆随行,浩浩荡荡往山道走去。
刚出王家村口,贾母抬手高高扬起竹篮。
“花果撒路,福泽绵延!新人一路顺遂,往后荣华满堂!”
哗啦一声!
满篮野玫瑰、细碎野花混着饱满花生、香脆瓜子漫天飞舞!
红绿缤纷簌簌落下,铺满一路,满眼红火喜庆。
这下全村人彻底疯了!
从前乡下嫁娶,最多撒五谷杂粮、几粒糙米,图个岁岁丰登。
谁见过花瓣干果一起撒的阔气场面!
大人小孩一拥而上,弯腰的、蹦跳的、伸手接的,乱中热闹,欢声不断。
穿蓝布褂的小媳妇一边捡瓜子一边惊呼:“我的天!连撒路喜物都这么阔气!还有鲜花!太好看了!”
蹲地捡花生的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沾喜气!沾大富贵的喜气!今日沾了贾家的福,往后咱全村都兴旺!”
几个半大孩子蹦着抢飘在空中的花瓣,边跑边喊:“有花!有瓜子!还有花生!好多喜物!”
“我抢到红花了!我今年必定有好运!”
一旁看热闹的婶子笑着打趣:“你看看人家贾家!出手就是大方!”
“不差这点干果花草,要的就是新人一路风光体面!”
有人忍不住对比唏嘘:“我当年出嫁,啥都没有,一路黄土走着过门,连块红布都舍不得多扯。”
“跟凤霞这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还有老人感慨出声:“人这辈子祸福难料,先前谁都以为她这辈子栽到底了。”
满路欢声,满村艳羡。
红绸裹身的病马缓缓迈步,繁花遮盖的竹轿平稳前行。
轿内的凤霞静静端坐,唇角带笑,只觉往后余生,皆是荣华富贵。
秋风漫过山道,吹得满轿牡丹簌簌落英,香气漫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