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扫过村口枯树,卷着黄叶簌簌落地。
定亲酒席收尾,邻里亲戚迟迟不肯散去,一双双眼巴巴盯着炕边堆叠的鎏金首饰、古瓷玉佩。
一辈子扎根黄土的庄户人,见惯了粗布陋衣、粗粮淡饭,哪里见过这般流光溢彩的物件,个个围着探头探脑,啧啧称奇。
王氏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满心都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她最懂乡里人心,这辈子村里人都盯着各家光景,谁家日子风光,便能压过旁人一头。
她索性大方招手,招呼一众婶子、嫂子、远房亲戚:“都摸摸、都看看!咱凤霞这门亲事,是实打实的富贵福气!这些都是贾家传下来的老珍宝,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
众人闻言,连忙小心翼翼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钗身、仿玉镯面。
有人捧着玉佩反复端详,连声惊叹:“真是好东西,温润光亮,不愧是大户人家的物件!”
有人捏着鎏金簪子,对着日光细瞧,满眼艳羡:“光泽这么正,定是纯金老饰,凤霞这孩子,真是苦尽甘来,往后彻底翻身当太太了!”
满院皆是恭维赞叹,无人察觉指尖物件轻飘空洞,纹路僵硬死板,全无老物件沉淀的厚重。
贾富贵立在堂屋檐下,一身湖色绸长衫衬得斯文体面,听着满院吹捧,唇角噙着浅笑。
这些集市上换来的廉价假货,被一群黄土里刨食的人奉若珍宝,这般愚昧盲从,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等众人夸赞够了,喧闹渐渐落定,他才缓步开口,声音温和笃定,落进每个人耳中:“两日之后,良辰吉日,我备好花轿,亲自上山进村,迎娶凤霞过门。”
一句话落地,院里瞬间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盛的道喜声。
凤霞立在一旁,闻言心头一颤,她的脸颊染上浅浅绯红,垂着眸,指尖攥着衣角,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期盼。
待人渐渐散去,院落归于清净,王氏忙着收拾酒席残桌、清点喜物,凤霞独自坐在炕边,望着满包袱琳琅“珍宝”,静静思忖许久。
她和陈老憨夫妻一场,纵使往日日子穷苦难熬,可到底相守数载。
陈家家底本就单薄,自她和离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陈老憨瘫卧在床,汤药断续、无人悉心照料,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
她如今得了这满车“富贵首饰”,虽不知具体价值,可在乡人眼中件件珍贵。
匀出两成,按照当初的约定送去给陈家。
算是了结往日夫妻情分,给濒死的陈老憨换些汤药,让他少受病痛折磨。
凤霞不再犹豫,细细挑出几支鎏金簪、两对仿玉镯、两块雕花假玉佩,小心翼翼用干净粗布层层包好,妥帖收进布兜。
外头堂屋,王老汉收拾完农具,洗净双手,见女儿拎着布兜,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性情忠厚的他,从来心软念旧:“霞霞,爹晓得你的心思。做人留一线,旧日情分不能彻底绝情。我今早蒸了白面馍,还剩一碗炖青菜、小半碗腊肉,我陪你一起过去,送给他最后一回吃食。”
凤霞抬眼,眼底微热,轻轻点头:“劳烦爹了。”
父女二人简单收拾妥当,一人拎着吃食竹篮,一人揣着布包首饰,踏着微凉秋风,朝着隔村的陈家走去。
土路崎岖荒芜,道旁野草枯黄,沿途皆是低矮破旧的土坯茅草房,一派贫瘠萧索的光景。
不过半柱香时辰,便到了陈家破败的院门口。
院墙塌了大半,院内荒草丛生,屋檐朽坏漏风,土墙斑驳脱皮,冷风穿院而过,凄清冷寂。
屋内昏暗潮湿,一股药味、霉味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陈老憨直直瘫躺在土炕上,身子枯瘦干瘪,四肢僵硬无力,脸色蜡黄如纸,呼吸微弱,连睁眼都格外费力。
短短数月不见,他整个人衰败得几乎脱了形。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门口,看见走进来的凤霞与王老汉,死寂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光亮。
“……凤霞?”他嗓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凤霞缓步走到炕边,心头五味杂陈。
怨恨是有的,委屈是有的,可看着他这般苟延残喘、受尽病痛折磨的模样,所有怨念,终究尽数散了。
她轻轻蹲下身,将手里的粗布布包打开,把一捧流光闪闪的首饰轻轻摆放在炕沿边。
“老憨,我今日来,是跟你道个别。”
她语气平静坦然,再无往日的怨怼苦楚,只剩释然:“两日之后,我便嫁人过门,往后彻底是旁人的妻子,再也不会回这边来了。”
陈老憨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吃力地望着那些亮闪闪的首饰,声音颤得厉害:“你……要嫁富贵人家了?”
他卧病在床也隐约听过,知晓凤霞攀上了山中富商,得了满车珍宝彩礼,是全村最风光的女人。
“嗯。”凤霞轻轻应声,坦然颔首,“贾家待人体面,家底厚实,往后我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假玉镯,语气诚恳:“这些首饰,是我定亲的彩礼,匀出一些给你。你拿去托村里人换些银钱,抓药治病、买些细粮补身。往日夫妻一场,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一旁的王老汉将竹篮轻轻放在炕桌破木台上,掀开盖布,露出雪白的白面馍、温热的青菜和为数不多的腊肉。
他看着破败寒酸的陈家土屋,看着炕上等死一般的陈老憨,叹了口沉气,温厚开口:“老憨,事已至此,缘起缘落,皆是命数。”
“从前你和霞霞过日子,虽说清贫,却也相守一场。如今霞霞觅得新归宿,往后各自安生。这点吃食你慢慢吃,好好养着身子,别再硬扛病痛。”
陈老憨怔怔望着炕边一堆璀璨首饰,又望着那许久未曾见过的白面腊肉,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无尽悔恨。
“凤霞……是我对不住你。”他喉头哽咽,眼角渗出浑浊泪水,断断续续出声,“从前……让你受苦了。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岁岁安稳,再也不受苦了。”
凤霞静静看着他,心头最后一点残存的旧念,彻底烟消云散。
她轻轻起身,语气淡然无波:“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你好生养病,平安度日,往后你我,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