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行。”
裴怀景缓缓合上账册。
“江州济生行,主营药材,在江南经营三十余年。”
“尤其擅长经营西域药材。”
“早年间,曾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药材商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半年前,济生行老东家病逝。”
王县令微微一怔。
“病逝?”
裴怀景点头。
“其独子早有功名志向,无意继承家业,便将铺面、货仓悉数变卖,携家眷进京备考。”
“官府也于同月,为原济生行办理了销籍。”
王县令听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
“既然销籍……”
“那德润堂三个月前,又如何与济生行交易?”
这一次,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姑娘。”
“你怎么看?”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那份契书。
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
五千两定金。
三万两药材订单。
西域珍贵药材。
济生行供货。
所有条件组合在一起,看似是一笔极好的买卖。
可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济生行。
而是……
一个已经变更的商号,为什么还能继续被人信任。
她翻到契书最后。
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所购药材,须出自济生行。
沈知微指尖轻轻点在那里。
“大人。”
“不是陈掌柜选择了济生行。”
“而是有人替陈掌柜选择了济生行。”
王县令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沈知微抬起头。
“区别在于,陈掌柜并不是因为贪图便宜,才相信这笔买卖。”
“他相信的,是济生行三个字。”
堂内众人沉默。
“济生行经营三十余年。”
“在药商之中有信誉。”
“过去也确实能够提供西域药材。”
“所以当一个客商提出,由济生行供货时,陈掌柜不会觉得奇怪。”
她将契书放在桌上。
“甚至不会想到去查。”
裴怀景眸色微动。
“可是,济生行已经销籍。”
“不错。”
沈知微点头。
“但问题也正是在这里。”
她看向众人。
“官府记录中的济生行,已经不存在。”
“可是商人之间认可的济生行,还存在。”
王县令愣住。
“什么意思?”
沈知微缓缓解释:
“商号不是人。”
“人死了,可以立刻确认。”
“店铺关了,也可以贴封条。”
“可是一个商号留下的名声,却不会因为官府一纸销籍,马上消失。”
“过去三十年,药商、药农、客商,都认识济生行。”
“他们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它的信誉。也记得它曾经卖过什么货。商户之间也十分信任济生行。“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在民间交易里,济生行这个名字依旧有价值。”
裴怀景低声道:
“也就是说……”
“有人利用了一个已经退出市场的老字号。”
沈知微点头。
“对。”
“幕后之人聪明得点就在于他们没有创造一个虚假得商铺。”
“他们只是借用了一个旧的信誉。”
这一刻,裴怀景也明白了沈知微之前说的话。
骗子利用的,从来不是人的贪心。
而是人的信任。
如果一个陌生药行开口说:
“我能提供三万两药材。”
陈掌柜一定会谨慎。
可是如果说:
“我是济生行。”
那么情况完全不同。
因为前者需要证明自己。
后者只需要继承过去的信用。
王县令听到这里,背后竟升起一丝寒意。
“可济生行的新主人……陈掌柜难道不知道?何况陈掌柜也在这行业经营这么久……”
沈知微摇头。
“未必。”
“商号交易,本就是常事。”
“老东家病逝,儿子无心经营,转让铺面,并不奇怪。”
“如果新东家继续使用原来的招牌,继续经营原来的货物。也保留原来得经商渠道,普通商人不会专门去查。”
她翻开账册。
“尤其是陈掌柜。”
“他做药材生意几十年。”
“他相信的不是某个人。”
“而是这个行业几十年来形成的经验。”
“济生行三个字,在他心里就是信誉。”
裴怀景沉默片刻。
随后问道: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
“有人接手了济生行的名号?”
沈知微没有否认。
“可能。”
“但还需要查。”
“因为还有一个问题。”
她指向契书。
“如果只是正常收购商号,对方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为什么不以新东家的身份交易?”
“为什么仍然使用旧济生行?”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
因为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
有人需要的,不是济生行这个铺子。
而是济生行留下的信用。
裴怀景转身。
“陆青。”
“属下在。”
年轻捕快立即上前。
“即刻赶赴江州。”
“查济生行。”
“我要知道。”
“半年前老东家病逝后,济生行卖给了谁。”
“如今铺面是否还在经营。”
“原来的伙计是否留下。”
“还有……”
他看了一眼账册。
“这批药材,到底是谁出的货。”
“是!”
陆青抱拳。
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沈知微忽然开口。
众人再次看向她。
她指着契书上的另一个名字。
“还有这个人。”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西域胡商达吾提。”
沈知微点头。
“如果济生行不是原来得济生行,那么买家也未必是真的。”
“一个真正的大宗买家,不可能只留下一个名字。”
“胡商入关,需要通关文牒。”
“进入城池,需要登记。”
“住过客栈,也会留下记录。”
“商队经过哪些地方,同样会留下痕迹。”
她看向裴怀景。
“查他。”
“也许比查济生行更快。”
裴怀景看了她片刻。
随后点头。
“照办。”
“是!”
陆青领命离开。
……
沈知微走出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但是雨仍然没有停。
她撑起油纸伞。
没有直接回去自己得住处。
而是朝城南方向走去。
那里,是德润堂。
曾经江州有名的药铺。
比起被卷入到案件里的不安,陈掌柜的死亡,的润堂的横祸更加让她感到心痛。
这是她来到大盛后,救下的第一家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