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兰住在家属院靠东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苏青瑜到的时候,陆正霆已经先到了。
他坐在堂屋的红漆木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
陆安也在,坐在靠墙的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他正把一片发黄的文竹叶子揪下来,放在手心里默默地看。
张春兰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腰板挺得比陆正霆还直,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准备好了要在鸡蛋里挑骨头。
苏青瑜迈进门槛,张春兰的目光则像一把尺子,从苏青瑜的头发丝一直量到脚后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苏青瑜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碎花衬衫,下面是藏蓝色的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
这身打扮是她的日常装束里最体面的一套了。
但放到张春兰的标准里,大概还差了一大截。
“妈,我来给您请安。”
苏青瑜笑着走进去,语气不卑不亢。
张春兰嘴角微微一撇。
“起得可够早的。正霆五点半就出门训练了,你这个当媳妇的,倒是在被窝里待到了日上三竿。”
苏青瑜还没开口,陆正霆先替她接了话。
“是我让她多睡一会儿的。昨天婚礼累了一天,多休息休息是应该的。”
张春兰被儿子堵了个措手不及,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但到底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发作。
张春兰清清嗓子道。
“你刚嫁过来,家里的规矩还不懂,我也不好让你干活。”
她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按理说新媳妇进门头一天,是该给婆家人做顿饭的。不过呢,你乡下出来的,灶台上的手艺怕是拿不出手。这顿饭嘛,不做就不做了,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是那等刁钻的人,不会为这点小事挑你的理。”
这话表面上是体谅,实际上句句都是刺。
先是点明了该苏清瑜做饭,又暗戳戳贬了她手艺拿不出手,最后还给自己立了个宽容大度的牌坊。
张春兰心里盘算得很好。
但凡苏青瑜有点眼力见,就该赶紧站起来说自己手艺虽然不好但愿意学,然后乖乖去灶房忙活。
这样一来,既敲打了新媳妇,又不失婆婆的体面。
可苏青瑜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妈,您说得太对了。”
她站起来,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我手艺确实不行,在娘家的时候就没怎么做过饭,万一把厨房里的东西糟蹋了,那多可惜。既然妈都这么体谅我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说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放松,还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品了品,冲张春兰笑道。
“妈,这茶不错。”
张春兰嘴角抽了抽。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那是客气话!
是敲打!是暗示!
谁让她真的不做饭了?!
“你……”
张春兰想说你听不懂好赖话吗?
可苏青瑜刚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承认自己手艺差,又感谢婆婆体谅,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要是再发作,反倒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
张春兰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进攻。
“说起来,我年纪大了,腰也不太好,以后这洗衣裳的活计……”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看着苏青瑜,意思是这总该轮到你了吧?
苏青瑜放下茶杯,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妈说得对。您年纪大了,腰又不好,洗衣裳这活确实不能再让您操心了。”
她转头看向陆正霆,语气关切。
“正霆,家属院的洗衣班在哪?回头我把全家衣裳都送那边去,听说洗衣班洗得又快又干净,比自己手洗省事多了。”
张春兰脸色一黑:“洗衣班是要花钱的!”
苏青瑜笑了:“那点小钱,比不上妈您的腰重要啊!总不能让您累着不是?”
张春兰噎住了。
苏青瑜句句都在替她着想,可事情就是一件都不接。
她准备好的那套刁难话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不说,还被弹回来呛了自己一口。
陆安坐在角落里,把文竹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在花盆边上,对这场无声的较量毫无察觉。
张春兰终于意识到这个乡下丫头比她想象中难缠多了。
苏青瑜又坐了十来分钟,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吃了一块桌上摆的桃酥,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告辞。
“妈,我先回去了,您腰不好,多歇着,改天我再来看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可灿烂了,跟亲闺女似的体贴。
张春兰一口老血闷在胸口,脸上还得挤出个笑来,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苏青瑜出了门,脚步轻快。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心情好得想哼歌。
这婆婆,战斗力也就那样嘛。
比上辈子公司里那个更年期的女魔头上司差远了。
她走后,张春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没忍住,冲隔壁屋喊道:“春菊!春菊你过来!”
周春菊应了一声,端着个针线筐从隔壁屋小跑过来。
“姐,咋了?”
张春兰咬牙切齿。
“我跟你说,这个苏狗丫就是块滚刀肉!我说她不会做饭,她就真不做!我说我腰不好洗不了衣服,她转头就说要把衣裳送洗衣班!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做媳妇的?”
周春菊在她对面坐下来,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道。
“这才第一天呢,你急啥?乡下丫头,不懂规矩,回头慢慢教就是了。”
“教?”
张春兰冷笑一声。
“你是没看见她那副嘴脸。嘴上妈长妈短叫得亲热,转头该干啥干啥,我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我,句句都让你挑不出毛病来。这哪是乡下丫头?这分明是个人精!”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茶杯差点磕在桌上。
“你是没看见,她刚才喝茶那架势,品得有模有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城里来的大小姐。一个土坯房里爬出来的丫头,装什么蒜!”
周春菊连忙给她倒了杯茶压火。
“好了好了,消消气。她再怎么能耐,不也是嫁进来当后妈的吗?家属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要是做得不好,有的是人戳她脊梁骨。”
张春兰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林雪那会儿进门第一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一桌子菜做得像模像样。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衣裳永远叠得整整齐齐。见了我,规规矩矩站在那儿,我说什么她听什么,从来不会顶一句嘴。”
她的目光落在那盆被陆安揪得半秃的文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林雪在的时候,家属院里谁不夸她?又能干又贤惠,她牺牲以后,全院的人都来送她,政委亲自写的悼词,说她是最好的军嫂……”
周春菊在旁边点头:“是啊,林雪那姑娘,确实是百里挑一。”
“现在这个呢?”
张春兰的话锋又转了回来,语气重新变得复杂刻薄。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饭还要正霆从食堂打回来,让她干点活就跟要她命似的。同样是女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
与此同时,苏家大队。
刘素芬站在苏青瑜住过的那间小屋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屋子空了。
桌上缺了角的镜子不见了。
墙边那个装衣服的木箱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连一块碎布头都没剩下。
“全……全带走了?”
刘素芬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苏小宝靠在门框上:“姐说了,她的嫁妆自己收着。你答应过的。”
刘素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原以为苏青瑜只是嘴上说说,谁知道那死丫头居然做得这么绝。
十二匹布、六盒雪花膏、四百块现金,一样没留,全部带走了。
连当初王裁缝做嫁衣剩下的半块灯芯绒和半轴金线,她都打包塞进了陪嫁的箱子里。
她当时还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以为苏青瑜只是爱惜东西,现在才反应过来。
那是她苏青瑜的东西,不给别人占一丁点便宜!
刘素芬打开柜子翻了一遍,又趴在炕沿上往底下瞅了一圈,连灶台上的盐罐子都端起来摇了摇。
什么都没剩下。
“这个死丫头!”
她一巴掌拍在炕沿上,声音又气又恼。
“真是翅膀硬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她那些聘礼那么多呢!那十二匹布她用得完吗?好歹留两匹给家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