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南街在城西,离侯府隔了七八条巷子。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越走越偏,两旁的铺面从绸缎庄、银楼、茶庄渐渐变成了豆腐坊、铁匠铺、香烛店。街面上的行人也从穿绸裹缎的富贵人家变成了短褐布衣的平头百姓。
翠竹掀着车帘往外看,越看越皱眉:“大小姐,这地方也太偏了,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上香。”顾清颜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闭着,“城西有座观音庵,听说求平安很灵验。秋日宴上出了那么多事,我想给家里求个平安符。”
这个理由是她昨晚就想好了的。秋日宴上顾瑶琴落了水,全京城都知道镇北侯府在宴席上闹了笑话,她作为嫡长女,事发后去庙里求个平安符,不但合情合理,还显得她懂事。翠竹果然没有再问,只是嘟囔了一句“这观音庵也太偏了”。
马车在南街尽头停了下来。观音庵确实在这里,小小的三间殿宇,香火稀落,门口只有一个扫地的小尼姑。顾清颜下了车,带着翠竹进庵里烧了香,捐了二两银子的香油钱,求了一个平安符。一切做足了样子,她才从庵里出来,站在街边四下看了一眼。
观音庵往东第三家,是一家铺子。门面不大,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半边,上面三个字被风吹雨打得褪了漆,但还能认出来——“晚棠记”。
和嫁妆单子上写的一模一样。晚棠,是母亲的小字。
顾清颜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这条街太偏了,偏到几乎没有行人。隔壁的香烛店门口摆着纸扎的金元宝,对面是一家半关着门的豆腐坊,空气里飘着一股豆腥味混着檀香味。前世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谢氏告诉她母亲留下的铺子都亏了钱,盘出去了,她信了。她甚至不知道这家胭脂铺的名字叫“晚棠记”。
“大小姐,咱们回去吧,这地方怪冷清的。”翠竹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在这儿等我。”顾清颜把手里的平安符塞给翠竹,“我去对面买点香粉。”
“香粉?大小姐,这种地方的香粉哪能用啊——”
“我说能用就能用。”
翠竹被她这一句话堵得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顾清颜穿过街道,走到那两扇虚掩的木门前。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门框上剥落的漆皮和门板下方被雨水浸出的霉斑。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扑簌簌落下一层灰。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柜台上的漆皮翘成了卷,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盒蒙了灰的胭脂,角落里堆着几口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空气里有一股陈年香料混着霉味的气味,像是很多东西在这里放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动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扎成一个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正在打盹,门推开的声响也没把他惊醒。
顾清颜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间铺子。她的目光从货架上的胭脂盒扫到墙角堆着的麻袋,从柜台上翘起的漆皮扫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的画。画上是一枝海棠,工笔细描,落了款——晚棠。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母亲的画。
“今天不做生意。”老头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的,“东家不在,改日再来。”
“东家去哪儿了?”
“东家……”老头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对上了顾清颜的脸。然后他愣住了。不是那种见到客人来买东西的愣,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的愣。他盯着顾清颜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开始发抖。
“你……”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自己看错了,“你……你叫什么?”
顾清颜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把铜钥匙,拴着褪了色的红绳,正是老太太给她的那把。
老头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把钥匙上,又从钥匙移回她的脸。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站在破破烂烂的柜台后面,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淌进皱纹里,被灰布长衫的领子吸进去。
“小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是小小姐。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顾清颜的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重生以来见过很多人——谢氏、顾瑶琴、裴元修、萧逸尘、老太太。她对每个人都有一套准备好的说辞,对每种情况都有一个应对的方案。但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老头子,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他说“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时的语气,和她记忆里母亲说话的语调,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你认识我娘。”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站直了也只到她眉毛的高度。他仰着脸看她,眼泪还是止不住,但他不管,就那么仰着脸,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老奴姓宋,”他说,“小姐——就是你娘,她叫我宋伯。老奴从她八岁起就在她身边当差,跟着她从江南嫁到京城。小姐把这家铺子交给老奴打理的时候说,宋伯,你给我看好这个铺子,将来清颜长大了用得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皱纹被泪水浸得发亮。
“老奴等了十五年。”他说,“十五年,这铺子没有关过一天门。”
顾清颜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把铜钥匙。钥匙很小,拴着的红绳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十五年前母亲把钥匙交给了老太太,把铺子交给了宋伯。她们都知道自己等不到她长大的那一天,所以各自守着一个承诺,一等就是十五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酸意压回去。“宋伯,”她说,“铺子还开着吗。”
“开着。一直开着。就是……”宋伯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蒙了灰的胭脂盒,语气有些讪讪的,“就是没什么生意。这条街太偏,老奴又不会做生意,小姐留下的那些香方,老奴也配不好。这些年就靠着给人代写书信糊口,铺子虽然没关,但也只是没关罢了。”
顾清颜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盒胭脂。盒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她用手指抹开,露出下面木盒上刻着的海棠花纹。打开一看,里面的胭脂已经干裂了,颜色倒是还在——暗红色,比她平时在侯府里用的那些要深一个调。
“母亲留下的香方还在吗。”
“在,在。小姐的东西,老奴一样都没丢。”
宋伯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里面大概是库房或者住处。过了片刻他抱出来一个铁匣子,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他把铁匣子放在柜台上,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才推到她面前。
顾清颜打开铁匣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晚棠记香方”,下面是一行小字:“花露十二方,脂粉八方,口脂五方。”她翻了翻,纸张的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还很清晰。每一张方子都写得极其详细——香料的比例、研磨的细度、浸泡的时间、保存的方法,甚至还有一些备注,写着哪种方子适合哪种肤色、哪种季节该用哪种香调。
这是母亲的字。和嫁妆单子背面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的笔迹,一横一竖都写得认真。她把铁匣子合上,手掌按在冰冷的铁皮上,感觉到匣子里的纸张隔着铁皮传来一种沉稳的重量。
“宋伯,”她抬起头,“这家铺子,从今天起重新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