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玉尘安 >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暗流
    三个人几乎同时回到了山岳会。叶迦尘从东边来,苏清玉从南边来,米里娅姆从北边来。三匹马,三个人,在寨门口相遇。月亮很大,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涂了一层银粉。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苏清玉面前,看着她。她的衣裳上有血,不是她的血——是灰雀的。左肩的衣裳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没有受伤,但露出了青色的淤痕。

    “你受伤了。”他说。

    “没有。是淤青。撞的。”

    叶迦尘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道淤痕,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苏清玉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他的手指碰到了那道淤痕,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他问。

    “不疼。”

    “你骗人。”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米里娅姆蹲在井台边,从怀里掏出阿伊莎的信,递给叶迦尘。叶迦尘展开信,看了。阿伊莎的字还是那么清秀,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米里娅姆:告诉叶迦尘,圣火宗不签。西武林盟的商路,从西海边到大漠东边,不经过圣火宗的地盘。他们想建,让他们建。我不拦,也不帮。阿伊莎。”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阿伊莎不拦,也不帮。她站在中间。”

    “中间最危险。”苏清玉说。

    “她知道。但她选了。”

    三个人走进正厅。苏勒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扎姆蹲在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三个人走进来。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睁眼。

    “法赫德撕了签字。”叶迦尘说,“扎希尔也撕了。阿伊莎没有签。三家都不签。”

    苏勒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雷蒙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够了。”

    苏勒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拿什么守?你没有内力了。金剑堂八百人,新月堂一千人,圣火宗一千五百人。加在一起,三千三百人。西武林盟第三骑士团,五千人。五千人对三千三,他们还有骑兵,有弓箭,有攻城器械。你拿什么守?”

    叶迦尘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身是黑色的,锈迹斑斑,刃口有几个缺口。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放在桌上,推到苏勒面前。

    苏勒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这柄剑,跟了你一年。”

    “一年。”

    “够了吗?”

    “够了。够杀一个人。”

    苏勒把剑推回去。“杀一个人不够。杀五千人才够。”

    叶迦尘把剑插回腰间。“我不杀五千人。我杀一个人。雷蒙。他死了,西武林盟的骑兵就会退。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做生意的。生意人,不跟死人做买卖。”

    影睁开了眼睛。“你杀不了他。你没有内力,他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我有剑。”

    “剑没有用。”

    “剑有没有用,不是剑说了算,是人说了算。”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我没有内力,但我有脑子。他有五千人,但他只有一个人指挥。五千人听一个人的,那个人死了,五千人就是五千只无头的苍蝇。”

    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比你父亲狠。”

    “不狠。只是没有退路。”

    夜枭从门口探进头来。“雷蒙派人来了。”

    几个人走出正厅,站在老槐树下。寨门口站着一个人,灰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没有剑,没有刀,只拿着一封信。守门的年轻战士握着刀柄,挡在他面前。

    “让他进来。”叶迦尘说。

    灰斗篷的人走进院子,走到叶迦尘面前,把信递给他。信很厚,沉甸甸的,像里面装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叶迦尘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厚,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很整齐。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一个字都一样大,一样方正。

    “叶迦尘:一个月之约,还有二十五天。这二十五天里,我不会动金剑堂,不会动新月堂,不会动圣火宗,不会动山岳会。但二十五天后,你签,大家都活。你不签,有些人会死。雷蒙。”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回去告诉雷蒙,二十五天后,我给他答复。”

    灰斗篷的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地。守门的年轻战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松了一口气。

    苏清玉把短剑插回腰间。“他不会等二十五天。”

    “我知道。”

    “他会在二十五天里做手脚。”

    “我知道。”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苏清玉。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他要分化我们。”叶迦尘说,“让金剑堂以为新月堂要打他们,让新月堂以为金剑堂要打他们,让圣火宗以为两家都要打他们。等我们打起来,他再来收场。”

    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夜枭蹲在井台边,磨着那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你打算怎么办?”

    “不让他分化。”叶迦尘走到老槐树下,坐下来,把铁剑横在膝盖上,“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三个人,三个地方,三种心思。我要把他们拧在一起。”

    “怎么拧?”

    “让他们见面。”

    扎姆的茶碗停了一下。“让他们见面?法赫德和扎希尔打了两年,见面会打起来。”

    “不会。”叶迦尘说,“他们都签了不签的协议。他们都恨雷蒙比恨对方多。他们见面,不会打。”

    影拄着木杖站起来,走到叶迦尘面前。“你让他们在哪里见?”

    “山岳会。”

    影沉默了很久。“山岳会不是战场。”

    “山岳会是家。”

    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木杖拄在地上,笃的一声,像是一槌定音。“好。山岳会是家。”

    苏清玉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扎希尔撕碎的协议,放在桌上。“扎希尔说了,仗打完了,金剑堂和新月堂的边界,恢复到战前的样子。谁抢的地盘,谁退出去。”

    叶迦尘看着那半张纸,看了很久。“这件事,让法赫德和扎希尔自己谈。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苏清玉说,“他们听你的。”

    “他们不是听我的。他们是听道理的。”

    苏清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苏清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的笑。叶迦尘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老槐树下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叶迦尘笑,看着苏清玉弯着嘴角,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树。

    “他会赢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黑风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黑风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我知道。

    夜枭蹲在马厩门口,看着米里娅姆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把眼泪擦在黑风的毛上。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很暖。

    “会赢的。”他说。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米里娅姆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我知道。”她说。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叶迦尘坐在老槐树下,铁剑横在膝盖上。苏清玉坐在他旁边,短剑挂在腰间。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放在心里,反而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