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玉尘安 >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西方来人
    西武林盟的人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到达的。没有马蹄声,没有火把,没有旗帜。他们像一群鬼魂,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岳会的寨门口。守门的年轻战士靠着门框打盹,听到一声轻响,睁开眼睛,看到一柄剑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剑刃很薄,很亮,像一片刚切下来的鱼片。持剑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叶迦尘在哪里?”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年轻战士的喉咙动了一下,剑刃划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青石板路上。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在练武场。”另一个声音从院子里面传出来。苏清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短剑,剑尖指着地面。她的头发散着,没有编成单辫,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脚上穿着布鞋,鞋面上有露水。她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灰斗篷的人收回了剑,年轻战士捂着喉咙退到一边,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不多,但很刺眼。灰斗篷的人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灰色的斗篷,都戴着帽子,都看不清脸。他们走路没有声音,踩在青石板路上像踩在棉花上。

    苏清玉没有后退,也没有叫人。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短剑,看着那十几个人从寨门口走进来,走过老槐树,走到她面前。

    “叶迦尘在哪里?”领头的人又问了一遍。

    “在练武场。”苏清玉说,“但你不能过去。”

    “为什么?”

    “因为他在练功。”

    灰斗篷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他没有内力了。练什么功?”

    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你是谁?”

    “西武林盟,第三骑士团,团长,雷蒙。”灰斗篷的人把帽子掀开,露出一张脸。四十多岁,金色短发,蓝色眼睛,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把左眼拉得往下斜,像一幅挂歪了的画。他的手里没有剑——剑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我来找叶迦尘谈一笔生意。”

    “这里没有生意可谈。”

    “有。”雷蒙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举到苏清玉面前。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山岳会的地图,是整个新月沃土的地图。圣火宗,天剑盟,山岳会,大漠,每一块地盘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左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柄剑。“西武林盟要在这里建一条商路,从西海边到大漠东边,穿过金剑堂、新月堂和圣火宗的地盘。我们需要叶迦尘的同意。”

    苏清玉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你们不需要他的同意。你们需要的是金剑堂、新月堂和圣火宗的同意。”

    “他们都听叶迦尘的。”

    “他们不听。”

    雷蒙的笑容收了。他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看着苏清玉的眼睛。“小姑娘,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谈生意的。你让叶迦尘出来,我们谈。谈成了,西武林盟的骑兵帮你们守住这片土地。谈不成,我们的骑兵就不只是守了。”

    苏清玉握着短剑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动了。她看着雷蒙身后的那十几个人,看着他们灰色的斗篷,看着他们腰间黑色的剑鞘,看着他们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十几尊被雕刻出来的石像。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谈生意的。他们是来示威的。他们要让叶迦尘知道,西武林盟不是蛛母,不是扎希尔,不是他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他们更冷,更狠,更有耐心。

    “让他进来。”叶迦尘的声音从练武场的方向传来。

    苏清玉转过头。叶迦尘站在练武场的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腰间挂着那柄铁剑。他的头发没有梳,乱蓬蓬的,脸上还有睡意,但眼睛是清醒的。他走过来,穿过老槐树,走到雷蒙面前,站住了。

    “我是叶迦尘。”

    雷蒙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没有内力。”

    “没有。”

    “那你凭什么跟我谈?”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苏清玉手里拿过短剑,握在手里。短剑很轻,比他以前用的铁剑轻得多,但他握得很稳。他把短剑举起来,剑尖指着雷蒙的喉咙。

    “凭这个。”他说,“剑在,人就在。”

    雷蒙看着那柄短剑,看着剑身上那个小小的“玉”字,笑了。这一次不是冷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杯被放了很久的、已经变了味的茶。“好。谈。”

    两个人走进正厅,面对面坐下来。苏清玉站在叶迦尘身后,米里娅姆站在门口,夜枭蹲在窗台上。雷蒙的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十几棵被种在土里的、不会说话的树。

    雷蒙把地图重新展开,铺在桌上。“西武林盟要建一条商路,从西海边到大漠东边。穿过金剑堂、新月堂和圣火宗的地盘。我们出钱,出人,出兵。你们出地。商路建好了,利润五五分。”

    叶迦尘看着地图,看着那条从西到东、横穿整个新月沃土的红线。“这条路,穿过金剑堂,穿过新月堂,穿过圣火宗。这三家的地盘,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

    “你能。”雷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金剑堂法赫德的信。他说,你同意,他就同意。这是新月堂扎希尔的信。他说,你同意,他就同意。这是圣火宗阿伊莎的信。她说,你同意,她就同意。”

    叶迦尘拿起那三封信,一封一封地看。法赫德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扎希尔的字迹很工整,像是练过很多遍。阿伊莎的字迹很清秀,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似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信的?”叶迦尘问。

    “三天前。”雷蒙说,“我见了法赫德,见了扎希尔,见了阿伊莎。他们都同意了。只差你。”

    叶迦尘把信放下,看着雷蒙的眼睛。“他们不是同意你建商路。他们是怕你。怕你的骑兵,怕你的剑,怕你身后的西武林盟。你拿着剑逼他们签字,他们不敢不签。”

    雷蒙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我的同意。”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你有他们的签字,就够了。你来这里,不是来要我的同意。你是来要我的命。我死了,这片土地就没有人能把这些势力拧在一起。到时候,你一个个收拾,比现在容易得多。”

    雷蒙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很聪明。”

    “不聪明。只是见的人多了。”

    雷蒙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我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杀不了,是因为杀了你,那三封信就废了。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他们签的是你的名字,不是西武林盟的名字。你死了,他们不认。”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迦尘,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签,商路建,大家都活。你不签,商路也要建,但有些人会死。你自己选。”

    他走了。十几个人跟着他,像一阵灰色的风,从院子里刮出去,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地。守门的年轻战士捂着喉咙,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山道的尽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苏清玉把短剑从叶迦尘手里拿回去,插回腰间。“你真的相信他?”

    “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迦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山道。“去找法赫德,去找扎希尔,去找阿伊莎。把他们的签字要回来。然后去找西武林盟,告诉他们,这条路,不建。”

    “你没有内力。”

    “我有剑。”

    “剑没有用。”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她。“剑有没有用,不是剑说了算,是人说了算。”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我跟你去。”

    米里娅姆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去。”

    夜枭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也去。”

    叶迦尘看着三个人,笑了。“你们不怕死?”

    “怕。”苏清玉说,“但怕没有用。”

    “有用的是把事情做完。”米里娅姆说。

    “做完之后呢?”夜枭问。

    叶迦尘看着窗外。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像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剑。

    “做完之后,回家。”他说。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