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玉尘安 > 正文 第五十八章 赴约
    影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没有戴面具,腰间没有针囊,手里只拄着一根木杖。木杖是老槐树的枝,扎姆前天砍下来的,削了皮,磨光了刺,握在手里很趁手。影说,这辈子没拄过拐杖,老了老了,还得拄。扎姆说,这不是拐杖,这是剑。影看了看手里的木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

    苏兰站在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糊了她一脸的水雾。她把碗递给影,影接过去,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喝完了,他把碗还给苏兰,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走了。”他说。

    “嗯。”苏兰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敲着。

    “你不留我?”

    “留不住。”

    影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水已经漫到了井口,但就是出不来。

    “你恨我吗?”影问。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苏兰的声音很平,“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等你回来。”

    影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拄着木杖,朝北边走去。他的步子很慢,背很驼,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苏兰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她没有哭。苏兰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她的影子从身后移到了身前,久到扎姆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把茶递给她。茶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糊了她一脸的水雾。她喝了一口,把碗还给扎姆,转过身,走回了山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无形塔。影走了三天,走到了。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车,一个人,一根木杖,一步一步地走。脚上磨出了血泡,腿上的旧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停下来,他就走不到了。

    塔还是那座塔,石头砌的,灰白色的,和周围的大漠融在一起。但门变了。以前的门是铁的,很大,很厚,要四个人才能推开。现在的门是木头的,很薄,很轻,一个人就能推开。门板上刻着两个字——无形。字是凹进去的,涂了黑色的漆,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灰白色的,像骨头。

    影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灯是亮着的,把整条走廊照得通明。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木杖就在地上点一下,笃,笃,笃,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第二层,训练场。蛛母坐在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面前点着三盏油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三个方向,像三只张牙舞爪的蜘蛛。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热气扑在她脸上,糊了她一脸的水雾。听到木杖的声音,她没有抬头。

    “你来了。”她说。

    “来了。”影说。

    “比我想的要慢。”

    “老了。走不快。”

    蛛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但没有面具。她三十年没有见过他的脸了。上一次见,还是她刚入塔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白头,还没有驼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你老了。”她说。

    “你也老了。”

    蛛母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刀,从下往上,直直地捅进他的眼睛里。

    “你来做什么?”

    “来还债。”

    “你还得起吗?”

    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打了很久的井。

    “还不完。”他说,“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蛛母转过身,走回到地图前,坐下来。“你要怎么还?”

    影走到她对面,坐下来,把木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看着那张羊皮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那些红点是他亲手布的,那些黑线是他亲手画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条命,每一条黑线都是一笔债。

    “我这条命,给你。”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一个月内,不离开无形塔。”

    蛛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你怕我出去杀人?”

    “怕。”

    “怕我杀谁?杀叶迦尘?杀苏清玉?杀米里娅姆?”

    影没有说话。

    “你放心吧。”蛛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个月,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等你死了,我再出去。”

    影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他的呼吸很慢,很轻,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老钟。

    蛛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挂毯。铁门上的小窗开着,里面是空的。夜枭走了,法赫德走了,叶迦尘走了。塔里只剩下她和他。一个要死的人,和一个等人死的人。

    她关上门,走回到椅子边,坐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皱眉。她看着影的脸,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的脸。

    “师父。”她低声叫了一声。

    影没有应。他睡着了,或者快睡着了。分不清。

    孤山。叶迦尘坐在床铺上,手里握着那卷手札。手札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都起了毛,有几处被他的手指磨出了洞。他又看了一遍“散功”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静坐、忘招、散功”那九个字。

    苏清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没有催他喝,只是端着。

    “你决定了吗?”她问。

    “决定了。”

    “散功?”

    “散。”

    苏清玉把药碗放在桌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手是暖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我陪你。”她说。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五年。”

    “五年就五年。”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等不了五年。”

    苏清玉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暗红色的斑纹和裂口。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布条,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不会死。”她说,“你答应过我。”

    叶迦尘把手札放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瓷瓶是空的,最后一颗药丸已经被他吃了。他把瓷瓶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说,“明天散功。”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米里娅姆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看着两个人。她的左肩上还缠着布条,伤口还在疼,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看着苏清玉握着叶迦尘的手,看着叶迦尘闭着眼睛,看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站起来,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树。

    “他会没事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黑风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黑风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我知道。

    风吹过孤山,吹过那些石头,吹过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人。金剑堂的旗帜还在山顶上飘着,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