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冰原巨狼尸体早已被后勤搜刮干净,只留下一滩滩凝结成黑冰的血迹。
魏铁峰走了,夜色重新归于寂静。
老卒老李头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陈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伍长……你刚才不该拒绝魏百夫长的。”
老李头声音沙哑,“那可是乙字营,主力营!留在庚字营,咱们早晚得死在墙上。”
另外两个存活的填线卒也低着头,神色复杂。
“我不去,也能活。”
陈渊按着刀柄,语气平淡,“把死人的武器收了,换上好装备。天亮前,去军械库。”
“是!”老李头咬牙应道。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片灰白,寒雾笼罩着整个庚字营防区。
陈渊带着老李头几人去军械库领了伍长制式装备,正准备返回三十七号垛口。
踏踏踏。
一阵稳健沉重的脚步声在甬道内响起。
昨天给陈渊发放伍长兵牌的那位军功官,正带着几名面容肃穆的亲兵迎面走来。
军功官神色严峻,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军籍册。
看到陈渊不仅活了下来,还将自己打理得利落整洁,军功官眼中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陈伍长。”
军功官停下脚步,开门见山道:
“昨夜三十七号垛口突发变故,你浴血守城,本官已将军功记下。一伍编制当满六人,考虑到这垛口多次遭受妖兽袭击。今日后方送来一批新补充的兵源,本官破例多给你几名。”
军功官侧过身,挥了挥手。
亲兵侧开身子,五道人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军功官看着这五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对陈渊沉声道:
“边军战事吃紧,后方送来的兵源参差不齐。这几人背景各异,你好生约束管理,若有违抗军令者,可按律处置。”
“属下明白。”陈渊抱拳道。
“好,防区安全重于泰山,交给你了。”军功官拍了拍陈渊的肩膀,带着亲兵雷厉风行地离去。
陈渊伫立在原地,目光扫过新来的这五个人。
老李头凑到陈渊身边,低声念叨:“伍长,这几个人……怎么看着各怀心思,没个正经兵样?”
五个人里,最惹眼的是站最前面的两个人。
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老兵,一身破烂军服,弓着背,满脸褶子,眼神躲闪,双手插在袖子里发抖,一副窝囊相。
右边则是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熟锦棉袍,腰间挂着一把雕工精致的佩刀,面容白净,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与嫌弃。
少年身后,站着一个瘦弱的后生,十七岁左右,穿着宽大的军服,怀里抱着一把半旧的重弩,低着头,一言不发。
至于剩下两个人,则是唯唯诺诺的流民充军,缩在后面不敢抬头。
“报上名来。”陈渊冷声道。
那个穿着锦衣的少年冷哼了一声,跨前一步,扬着下巴道:
“小爷周野!关内周氏商号嫡子!要不是我家老爷子得罪了郡守,小爷怎么会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北境填线?小爷手里的刀,值二百两银子!小子,你就是这儿的伍长?看着比我也大不了两岁,懂怎么打仗么?”
周野言语嚣张,根本不把陈渊这个泥腿子伍长放在眼里。
老李头怒道:“小子!怎么跟伍长说话呢?在长城上,王爷来了也得按规矩听伍长的!”
周野斜了老李头一眼,嗤笑道:“老东西,有你说话的份?老子有的是银子,等过几天我家老爷子打通关节,老子就能调去后方大营!少在这跟老子摆谱!”
陈渊没理会周野的叫嚣,目光转向了那个一身锦衣的少年旁边。
弓着腰的中年老兵见陈渊看过来,连忙一抖索,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
“伍长大人饶命啊!小人赵铁衣,充军老卒!小人没本事,上场就发抖,打仗只会往后躲!大人千万别把小人安排在最前面啊,小人还想活着回老家种地啊!”
赵铁衣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周围几个士兵顿时露出鄙夷的神色。
但陈渊的瞳孔却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陈渊历经生死,眼力毒辣异常。
刚才周野叫嚣时,赵铁衣看似发抖,双脚的站位却非常考究,看似松垮,实则重心极稳,随时能够发力暴起!
而且,这老家伙的手掌上满是厚茧,那绝不是种地留下的茧子,而是握了几十年战刀、拉了几十年硬弓才能磨出来的铁茧!
这老家伙在藏拙!
陈渊眼神深邃,却没有点破。
长城之上,谁都有秘密,只要不威胁到自己,他懒得管。
陈渊又看向那个抱弩的少年。
少年注意到陈渊的视线,微微抬起头。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闭,眼神冰冷,怀里那把重弩的机括保养得很好,油光发亮。
“他叫林七。”
赵铁衣在地上小声偷瞄着陈渊,解释道,“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在后方靶场上,百步穿杨,是个玩弩的能手。”
林七对赵铁衣的介绍毫无反应,只是对着陈渊微微点了点头,复又低下头去,紧抱重弩。
陈渊点了点头。
一个嚣张的富贵公子哥周野,一个装怂藏拙的死老兵赵铁衣,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弩手林七。
这批班底,倒是有意思。
周野见陈渊半天不说话,以为陈渊被自己的背景吓住了,顿时更加得意,按着腰间名刀冷笑道:
“陈伍长,小爷可丑话说道前面,城墙上的脏活累活别叫小爷做,小爷每天要吃肉,要住干净地方。你要是识相,等小爷调走那天,少不了你的赏钱!”
周野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亮。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炸开!
谁也没看清陈渊是怎么动的。
只见陈渊跨前一步,势如奔雷,大掌轰然抽在了周野的脸颊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周野抽得横飞出两米远,重重砸在城砖上!
周野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半边脸瞬间肿如猪肝,一颗带血的牙齿直接吐了出来。
“你……你敢打我?!”
周野捂着脸,蒙了几秒,随即眼中迸发出滔天怒火,狂吼着拔出腰间的宝刀,“老子杀了你!”
锵!
刀出鞘半寸,一股森寒的煞气从陈渊体内爆开!
一股接近炼皮境后期的气血如狂潮涌动,瞬间将周野镇压!
陈渊一步踏出,一脚踩在周野的胸口上,势如泰山压顶!
咔嚓!
周野胸口的锦袍爆开,肋骨剧痛,手里的宝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在庚字营三十七号垛口,没有周家大少爷,只有填线卒周野。”
陈渊低头俯视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再敢废话一句,我现在就以违抗军令罪,一刀砍了你!你可以试试,你爹的银子能不能救活死人。”
冰冷的刀锋贴在了周野的脖子上,割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死亡的恐惧瞬间将周野的狂妄冲得粉碎。
周野浑身剧烈颤抖,眼里的嚣张彻底变成了恐惧,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听懂了吗?”陈渊冷声问。
“听……听懂了!伍长饶命!听懂了!”周野带着哭腔喊道。
陈渊收回脚,将官刀还鞘。
周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只是捂着脸抽泣,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害怕。
这一拳一脚,瞬间立住了伍长的威严。
旁边缩着的赵铁衣耷拉着眼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随后继续装出一副吓破胆的模样。
哑巴少年林七则是深深看了陈渊一眼,抱紧了怀里的重弩。
“老李头。”陈渊开口。
“属下在!”老李头大声应道,挺直了腰板。
“带他们熟悉垛口,分发守城物资,半个时辰后,轮值防守。”
“是!”
陈渊转过身,走向垛口边缘,负手而立,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荒原。
第一批班底,收拢了。
但是在这长城上,想要带着这群人活下去,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深夜。
寒气大盛,风雪弥漫。
城墙甬道的废墟角里,燃着一堆微弱的柴火。
填线卒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去,发出沉重的呼噜声。
周野缩在锦袍里,脸肿老高,睡梦中还在抽泣。
林七抱着重弩靠在墙角,呼吸匀称。
角落的阴影深处。
老兵赵铁衣背对着众人,缩在一角。
借着微弱的火光,赵铁衣从破烂的军裤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物件。
层层剥开粗布。
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把样式古旧、刀刃上布满暗红色锈迹的旧战刀。
这绝不是边军发放的制式战刀。
赵铁衣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石头,借着阴影遮挡,缓慢地擦拭着刀身上的锈迹。
沙……沙……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随着锈迹被一点点擦去,刀柄末端露出了两道深深的凹痕。
在那凹痕中央,赫然刻着一个苍劲拔俗、浸透了风霜与杀气的字——
“陈”!
赵铁衣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个“陈”字,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与平日装怂截然不同的复杂神采。
似怀念、似痛苦、又似惊涛浪掀。
他扭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闭目养神的陈渊,随后默默将旧战刀重新用布包好,藏入了最深的内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