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下鼓包猛地抬起,细灰裂成一道弯线。
两名工兵同时后退。郭石抱着石筐站在原地,脸色已经白透。
许豹抢先喝道:“寒风眼返潮,冻土起鼓。刮掉旧皮,立刻补泥!”
“霜胀不会听着喘息往外顶。”沈砚道。
许豹冷眼逼来:“你能隔墙看见里面?”
“看不见,所以才要量。”
沈砚让所有人退出三步,谁也不准踩碰裂开的细灰。鼓包左侧仍旧平整,右侧却分出三道短纹,纹尾全指向右匣停放的内线。
他没再与许豹争,直接让两个工兵拉麻线。
麻线横过前锋木押,以两侧未鼓的墙面为准绷紧。沈砚把木尺抵到鼓包最高处,尺面与线之间,空出五分。
年长工兵低声道:“刚才还是三分。”
“换人,倒尺,再量。”
两名工兵调换站位,木尺正反各量一遍,仍是五分。三次结果一致,连军法书吏都看得清楚。
沈砚在尺背刻下两道浅痕,一道三分,一道五分。右手伤口再次裂开,血沿尺边滑落,正好染红两处刻线。
冯屠一把按住复查簿:“辰时初三分,受振后五分。写数,不准写‘微鼓’。”
书吏提笔写了个“右下微鼓”,便要合页。
冯屠的军棍横在纸上:“五分也叫微鼓?那多高才算要命?”
“冻土受寒,尺寸本就会变。”
“泥会变,你们笔下的字更会变。”冯屠盯着他,“照尺写。”
许豹看了一眼洞外,声音愈冷:“巡防换哨前必须补平。校尉帐封的是危洞,不是陪罪卒在这里量泥。”
沈砚听出了真正的时限。
换哨后,北墙巡防会从洞外经过。只要封墙仍鼓着,墙后再传一次妖吼,韩百户的人便可能被惊进来。
许豹只有不到半个时辰,必须让右匣前方重新变成一面“无异”的墙。
冯屠把沾血木尺扣在自己腰后,又让两个工兵各自记住刻痕。军法复查单归书吏,验工尺留在前锋,任何一边都不能单独改掉数目。
书吏只能补写“五分”。
封墙后传来一阵粗重摩擦。
沙——
麻线随之向外弯出一线,最上方的灰裂越过尺点,向歪标延伸。
年长工兵脸色发白:“霜胀不会一响就长。”
许豹目光压过去:“危洞若因你们拖延而破,军法先问验封的人。”
那工兵握紧木尺,却没有改口:“小人只报量到的五分。”
另一名工兵也点头。
他们不是替沈砚说话,只是不肯替一面会裂的墙送命。
郭石忽然指向墙脚:“歪标又高了!”
昨夜斜插在轮痕旁的木标,被鼓起的泥层又顶出半截。标尾带出的干泥上,仍压着一个月牙形缺口。
沈砚隔着三步问:“昨夜谁垫的滑车?”
“我。”郭石咽了口唾沫,“右轮少一枚外钉,过空缝时向右偏。我把垫木往左挪半掌,缺口正压在标尾。”
“右匣停在哪里?”
郭石抬手,正指鼓包后方:“这里。入内线前停过一次。”
左耳亲兵厉声道:“一辆空车的印子,也敢乱认?”
郭石肩膀一缩,却第一次没有低头。
“空车过两根垫木,要你扶车辕,后面三名正卒一起推?”
左耳亲兵手背绷紧,虎口压住刀柄。
沈砚接过话:“是不是空匣,押车的人最清楚。写一句右匣为空,鼓包与匣内旧械无关,我们立刻照令补。”
没人接笔。
右轮、歪标、鼓包和右匣,已经被钉在同一处。许豹可以说每一项都是巧合,却不肯用自己的名字替这些巧合担责。
洞外传来换哨梆子的第一声。
许豹抬头看了一眼,催书吏合簿。
“再给我一枚短楔和炭灰。”沈砚道。
“你还想碰封?”
“只验外层。”
沈砚让工兵选一枚尾部平直的短楔,从鼓包左下斜入碎石。楔头只咬三寸,尾端留在墙外。他用炭灰在楔尾和墙面各画一道线,两线正好齐平。
“霜胀从外皮起,泥会沿楔身松开。若是内层撞击,碎石会把楔子整根向外推。”
年长工兵点头:“验空层的老法。木楔也能用,铁楔看得更清。”
许豹道:“一枚楔证明不了妖物。”
“不证明妖物,只看力从哪边来。”沈砚退开三步,“许队正若嫌拖延,现在便可拔掉。但拔之前,请两个工兵看清炭线。”
两名工兵已经盯住楔尾。
左耳亲兵伸出的手,只能收回。
石后喘息越来越近。
咚!
鼓包猛地一颤。短楔骤然向外退了两分,两道炭线当场错开,铁锈从缝里迸到木尺上。
郭石脱口道:“是里面顶的!”
冯屠立刻在尺背刻下第三道痕,又叫两个工兵轮流看过。
书吏脸色发青:“外层空鼓,也可能震松铁楔。”
“那便只记现象。”沈砚道,“受振一次,验力楔外退两分。原因交给有权开内封的人判断。”
他没有把妖物和弩臂硬塞进军簿,却把“霜胀”彻底堵死。
冻土可以鼓,寒风可以响,却不能隔墙把一枚斜楔整根推出。
换哨梆子响起第二声。
许豹不能再等。
沈砚靠近三步,百炼兵炉立刻泛起暗红。
【同源弩臂共振加剧。】
【妖息逼近外封。】
【封层承压上升,无法判断剩余承压次数。】
他只剩三缕兵魂,兵炉也只能看出趋势。方才定楔时,右肩伤口重新撕开,衣袖里已经全是热血。
可验力楔必须由他亲手定角。换成旁人,楔子一旦触到军法内封,许豹便能反咬他借验墙毁印。
“先加斜撑,湿布压两侧,再补泥。”沈砚道,“半个时辰内不再外顶,才能压实。否则补得越厚,脱落时砸得越重。”
许豹冷声道:“来不及。”
“那便写清:右下空鼓五分,歪标上移,验力楔外退两分,未加斜撑,奉许队正令直接补封。”
冯屠将复查单按在石台上:“写完就干。”
封墙后又传来一声低喘。
五分高的鼓包缓缓抬起,麻线绷得发颤,三枚反楔同时落下一层铁锈。
两个工兵都看向许豹。
许豹脸色阴沉,终于抬手。
“拔掉验力楔,取新泥。”
左耳亲兵立即伸手,想连楔带炭痕一起拿走。冯屠却先横过木尺:“楔可收,退出两分已经刻在前锋尺上。军法若问,我和两个工兵都去。”
亲兵只能把楔子扔回地上。
三袋冻泥很快被抬进右岔。袋底沾着黑色煤灰,最外一袋的封绳上,还粘着东仓常用的旧红漆。
沈砚盯住那抹红色。
昨夜运右匣的路,今晨又把毁痕的泥送到了封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