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不得。”沈砚摇头,“现在过去,就是私闯军械库。周骁等这个罪名。”
“那看着他搬?”
“看他怎么搬。”
沈砚把残妖刀放到火边,刀背铁箍泛着暗色。鲁老头修得急,只能压裂、稳脊,青脊妖骨还没入刀。
手边能用的东西不少,可每一样都要付代价。
妖骨入刀,刀锋多一分破皮劲,残妖刀可能崩;狼牙能磨短刺,妖气未清,贴肉久了会烂伤;弩机碎件能补小臂弩回锁,一旦被搜出,私藏证物足够扣全队。
兵炉能解析,不能凭空造。
沈砚看了看众人:“今晚不修弩,只修人。”
赵瘸子没听懂:“修人?”
“把能活的地方补上。”
他拆开王三肩上的布。伤口不深,麻烦在肩骨被狼妖撞过,抬盾会泄力。
阿梨把药布烤热递来,又拿宽布压住王三后肩。
沈砚点着王三肩胛下:“明天不劈人,只做两件事。第一,盾不举过眼;第二,有人伸手抢盒,你往他膝盖撞,别撞胸口。”
王三一愣:“膝盖?”
“撞胸口叫袭正卒。撞膝盖可以说你伤重站不稳。”
赵瘸子笑出声,扯到腿伤,脸又白了。
沈砚转到李柴身边。
李柴疼得咬牙,没哼。青脊雪狼妖那一下差点扯断他的腕筋,若用力过早,往后握刀都难。
“你明天只开口。”沈砚道,“记住一句:我们按韩百户巡防令整备,未接百户销队令,不敢离营。”
李柴重复一遍,舌头还有些僵。
“再来。”
沈砚让他连说五遍,说到棚中其他罪卒都听见。
有人在草垫上翻身,有人暗啐。临战队三个字在棚里传开,羡慕、嫉恨、打量,全在暗处亮着。
一个靠门的老罪卒阴阳怪气道:“斩一头妖,就真当自己是兵了?”
赵瘸子要骂,沈砚抬手止住。
他看向老罪卒:“明日若周校尉问,劳你也记一句。”
老罪卒愣住:“记什么?”
“沈砚临战队伤未愈,按令留营整备。你听见了,也能作旁证。”
棚里静了片刻,有人低笑。
老罪卒脸上挂不住,却不敢再多说。
旁证两个字,比拳头更让罪卒发怵。
阿梨给赵瘸子换药时,把声音压给沈砚一人听:“你今晚不睡,明早撑不住。”
沈砚看着她手上细密针脚。她缝药布很稳,布边折得平,贴伤口不磨肉。
北荒营里多的是会杀人的手,少有这种把散乱东西归整好的手。
“我睡半个时辰。”
“我叫你。四更前。”
沈砚点头,把护手压在胸口,靠着木柱闭眼。
他没睡沉。
梦里是旧院雪声,父亲沈青山蹲在炉边,拿小锉修一枚弩牙。
沈砚趴在案边看,问父亲为何要在齿根上刻记号。
沈青山笑着说:“公印给别人看,私记给自己认。东西乱了,也知道哪一件从自己手里出去。”
梦里的炉火熄了。
再睁眼时,棚外已传来整靴声。
阿梨半蹲在他身前,手指轻触他手背:“四更过了。东边小仓多了两盏风灯,我没靠近。”
沈砚坐起,胸口那枚弩牙冰凉。
多风灯,便是有人守封。
天还没亮,营地里的雪被踩成灰泥。
罪卒棚前多了两列正卒,刀未出鞘。
许豹站在队列后,脸上贴着药膏,左颊青肿,见沈砚出来,眼底藏着阴毒。
周骁没有立刻出现。
先来的是军法曹书吏,青灰袍,袖口扎得整齐,手里捧着一卷校尉朱押行令和一方木匣。
木匣上贴着新黄封,封面写“旧械证物暂收”。
韩百户从巡防帐出来,披甲未系盔,脸色平平:“一大早围罪卒棚,周校尉这是改了点卯规矩?”
书吏拱手:“韩百户,奉周校尉令,沈砚涉嫌私修军械、私藏旧械证物,暂调前锋杂役队候审。其所带临战罪卒,归校尉帐统一核功。另,北坡洞中所得旧械碎件,须由军法曹封存。”
韩百户接过令,看了一眼押尾。
“只调沈砚?”
“临战队属临时拼凑,队头既涉案,其队应一并停用。”
“令上没写。”
书吏一顿:“按军械涉案旧例,可停。”
韩百户把令卷起:“按哪条例?”
书吏从袖中取出另半张纸:“相关人等不得接触军械。”
韩百户扫过一眼:“这是军械房禁入条,不是调队令。临战队伤员在罪卒营养伤,手里无制式军械,禁入军械房可以,调前锋杂役不行。”
许豹在后头开口:“韩百户,昨夜北坡洞里,沈砚私留弩牙,许某亲眼所见。”
沈砚抬头看他:“你亲眼见我私留,为何昨夜不报?”
许豹脸皮一僵。
沈砚又道:“昨夜你先拿调令,想把我从北坡洞里调走。青脊雪狼妖冲出时,你的人退在洞口。许队正,按军功核验,你是见妖先避,还是奉令保身?”
周围罪卒都看向许豹。
正卒怕军功簿写坏,罪卒怕功劳被吞。
许豹被戳到软处,嘴唇动了动:“我奉校尉令守洞口,防妖外逃。”
“那弩牙呢?”沈砚问,“你守洞口,怎么看见我在洞内私留?”
赵瘸子坐在木架上,拖着伤腿接话:“许队正眼睛长得远,能隔着青脊狼妖肚皮看见弩牙。”
有人没忍住笑,马上又憋回去。
书吏脸色难看:“此处不是堂审。沈砚,交出所有旧械碎件,随我去校尉帐。”
沈砚抱拳:“旧械碎件昨夜已由韩百户封存三块,入巡防暂证。余下洞中所得若有遗漏,请按军功核验程序开列清单,临战队愿配合搜检。”
“搜检?”书吏盯着他,“你倒会说。”
“会一点。”沈砚道,“罪卒命贱,只能靠规矩活。”
韩百户把木匣推回书吏手上:“证物在我帐内,昨夜我封的蜡。要取,可以。拿军械总簿调证令来,写清证物名、件数、取走时辰、接手人。你这封存匣只写暂收,不写件数。到时少一块,多一块,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书吏指尖一紧。
许豹往前迈半步:“韩百户,你这是抗校尉令?”
韩百户看了他一眼:“你一个队正,教我读令?”
许豹被这一眼压住,脸上的青肿抽了抽。
营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周骁到了。
他披着玄色披风,甲叶上挂着雪,身后跟着四名亲兵。
那四人没有进罪卒棚,只分站两侧。
左耳缺口的亲兵也在其中,阿梨昨夜提过的就是他。
周骁下马后,先看沈砚,再看韩百户,脸上没有怒色。
“韩百户辛苦。昨夜斩青脊雪狼妖,有功。”
韩百户拱手:“临战罪卒侥幸。”
“侥幸也算功。”周骁道,“所以我才要把人调去前锋。北坡主穴未清,余妖待剿,各营需抽熟路者标洞、运石、封险。沈砚进过洞,懂妖械残痕,去前面更合适。”
沈砚指尖压住护手边。
周骁换了刀口。
不说处分,只说战事点调。
北坡主穴未清,前锋缺熟路杂役,这理由比候审更难挡。
韩百户道:“沈砚临战队伤未愈。按昨夜巡防暂编,五日内归我名下整备。”
周骁点头:“我看过。”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第二卷令,展开。
“千户帐朱押,北坡余巢待封,各营抽调熟路者入前锋杂役。沈砚在列。临战队伤者留营,未伤者待补,不销队,暂缓出巡。”
韩百户脸色变了。
朱押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