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班班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枕头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洇开了,她哭得无声无息。
闻庭桉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后背随着抽噎起伏,头发散了一枕头,整个人趴成一团缩在被子上。
他站了几秒,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不哭了,就一只狗而已。"
班班的抽噎停了一拍,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鼻头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瞪着他,声音又哑又冲:"什么叫就一只狗而已?"
闻庭桉直起身看着她:"我是说养狗辛苦,要伺候它吃喝拉撒,它还掉毛,养它干什么?简直花钱找负担。"
班班一下子坐起来了,她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那股委屈劲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语气咄咄逼人:"那你是不是觉得养我也是花钱找负担?"
闻庭桉的眉头皱起来:"我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闻庭桉。"班班打断他。
"你不喜欢我,所以你也不喜欢花花,你巴不得它走,你觉得我们都是负担,我捡条狗回来你嫌烦,我住在这儿你也嫌烦吧?"
闻庭桉看着她,表情有点莫名其妙:"我说的是狗,你扯你自己干什么?"
"一样,都一样。"班班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花花姓班,你说它就是说我。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讲讲道理行不行?"
"你看,我就说你嫌弃我不讲道理吧。"班班的声音拔高了,又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你给外面的女人买珠宝送支票你不觉得是花钱是负担,我养个花花你说它是花钱找负担。你就是嫌弃我,顺带嫌弃花花的。哪天我让我爸把钱还给你,我也走,你开心了吧?"
闻庭桉站在原地,他说什么了吗?
他看着她坐在床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巴不停地往外冒话,句句都在歪曲他说的话的意思。
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行,我出去。"
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班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布料里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闻庭桉下了楼,姜嫂正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少爷,夫人她早饭还没吃……"
"让她自己待会。"闻庭桉绕过姜嫂往玄关走。
"她自己饿了就会吃。"
他拿上车钥匙推门出去,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掌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挂了挡踩油门走了。
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见这么蛮不讲理的女人。
到了公司之后他一整个上午脸色都不好。
秘书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他皱着眉翻材料,放下文件就赶紧退出去了。
李成敲门进来汇报工作的时候,看见闻庭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两个字,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破。
"闻总。"李成站在门口。
"那只狗……我要养多久?"
闻庭桉抬头看他,把钢笔搁下:"送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李成愣了一下:"送到您办公室?"
"对,马上。"
半个小时后李成抱着一个航空箱进来了。
箱子不大,里面那只白色的小奶狗正趴着睡觉,圆脑袋搁在前爪上,肚皮一起一伏。
李成把箱子放在办公室地毯上,打开箱门,花花从里面探出脑袋嗅了嗅,然后慢悠悠地爬出来,在地毯上转了两圈,它看见闻庭桉也不陌生,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位置重新趴下了。
闻庭桉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它。花花趴在那儿,侧着脑袋看他,小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两下。
然后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一耷拉,睡了。
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地毯,花花还趴在那儿,四只小短腿摊开着,肚皮朝上翻了个面,露出粉色的肚子,睡得四仰八叉。
他盯着那个姿势看了两秒,跟她睡觉的时候一样,翻过去翻过来的,被子不盖也照样睡得沉。
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白白软软的一坨,远看像颗糯米汤圆。
"跟你主人一个德行。"闻庭桉说。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隔一会儿又抬一次眼,隔一会儿又抬一次眼。
花花在地毯上睡了一整天,偶尔换个姿势,偶尔伸个懒腰,尾巴偶尔无意识地摆一下。
闻庭桉开了一下午会回来,它还在那个位置,换了个姿势趴着,鼻尖贴在地毯上,呼吸平稳。
晚上闻庭桉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开着,姜嫂正坐在沙发上做针线,看见他进门站起来。
"少爷回来了。"
"嗯。"闻庭桉换鞋往里走。
姜嫂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少爷,夫人一天没吃饭了。早上的粥没动,中午我端上去她也不吃,就躺在那儿。"
闻庭桉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扶手,偏头看了姜嫂一眼:"一天没吃?"
"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姜嫂的语气带着担心。
"我进去看了好几趟,她就在床上躺着,也不说话。"
闻庭桉推开主卧的门。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里光线昏暗,跟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差不多。
班班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但睫毛在动,显然没睡着。他开口说了一句:"吃饭了"。
床上一动不动。
他又说了一句:"下楼吃饭"。
那团被子连起伏都没变一下。
"随你。"他转身走了。
班班听见他脚步远去,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鼻子又酸了。
他下楼自己吃了晚饭,姜嫂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桌,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筷子夹菜的动作机械又沉默。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按了一下太阳穴。
姜嫂在厨房收拾灶台,时不时往餐厅的方向看一眼,想开口又忍住了。
闻庭桉吃完晚饭上楼进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文件,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行,脑子里转的是她早上说的那些话:"你给外面的女人买珠宝送支票你不觉得是负担,我养条花花你说它是花钱找负担。"
她哭成那样,骂了他一堆,归根结底是觉得他嫌弃她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闻庭桉出门的时候,姜嫂站在门口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他没等她开口就说了一句:"夫人起来没有?"
"没有,"姜嫂摇头。
"还是躺着。"
闻庭桉"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到了公司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花花已经醒了,正蹲在地毯上啃一根磨牙棒,看见他进来摇了摇尾巴,叼着磨牙棒颠颠地跑过来绕着他的裤脚转了两圈,然后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闻庭桉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色毛球,它蹲在那儿尾巴摇得欢快,圆脑袋歪着看他,跟早上出门时她躺在那儿不声不响的样子对比鲜明。
他弯腰把磨牙棒从花花嘴里抽出来丢回它的食盆里,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花花跟过来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闭上眼又睡了。闻庭桉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你主人不吃不喝,"他声音很轻。
"你倒吃得欢快。"
花花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你才是那个没良心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翻开文件,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脑子里想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把狗给她送回去算了,跟一条狗争什么高低,至于吗。
想起她昨天坐在床上仰着脸瞪他的样子,又红又肿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和怨气。
他当时觉得她无理取闹,现在回味起来那里面藏着一层他当时没太在意的东西——她把花花当成了自己的延伸。他说养狗是负担,她听成了养她是负担。
绕了半天核心就一句话:她觉得自己在他那儿没有分量。
闻庭桉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灰蓝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成发了条消息:"送点狗粮过来。"
李成回了:"好的闻总"。
晚上闻庭桉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把车停好进到屋里,客厅亮着灯,姜嫂还在等他。
看见他进门,姜嫂走过来说:"少爷,夫人今天还是没怎么吃,就喝了半碗汤,又躺回去了。"
闻庭桉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人呢?"
"在卧室躺着呢。"
他上了楼,推开主卧的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他从门口的黑暗中走到床边,能看见被子下面蜷着的那一小团轮廓。
她面朝他的方向侧躺着,眼睛闭着没睡着。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她没动,睫毛动得更明显了。
"去吃饭。"他说。
班班没睁眼。
"去把饭吃了,我去把花花给你买回来。"
那排睫毛一下子颤开了。班班睁开眼,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真的?"
"嗯。"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披了一肩。
她看着他,声音还带着一点不信任:"你怎么要?你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你肯定骗我。"
闻庭桉看着她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下巴微微抬着,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语气带着一种"你爱信不信"的随意:"我就是把东市翻个底朝天,也给你把花花找回来。"
班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往下滑了滑,重新靠进枕头里,但眼睛还看着他:"你真的会吗?"
"会。"
班班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拉着他的袖口晃了晃:"那我明天能见到花花吗?"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拽着他袖口的手指,几根白净的手指攥着深色的袖口布料,力道不大但攥得紧。
他想——你就是现在想见都能见,毕竟花花就在办公室地毯上睡了两天两夜。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明天我让李成去翻监控找人,最迟明天晚上。"
班班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连着几天没怎么笑过的脸上终于化开了一点,声音又软又哑:"闻庭桉你真好。"
她没忍住,坐起来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那我明天能见到花花吗?"
闻庭桉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之后手掌落在她后背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乱蓬蓬的脑袋,她的情绪变化快得像六月的天,昨天还在骂他,现在抱他抱得这么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嘴角动了一下,手掌在她后背上又拍了拍:"现在去吃饭。"
"嗯!"班班从他怀里退出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她快步出去了,脚步声下楼的时候清脆响亮,跟这两天蔫蔫的样子完全不同。
闻庭桉坐在床边看着门口,她跑出去的背影消失之后他站起来跟了下去。
等他到餐厅,班班已经坐在餐桌前端着碗已经在喝汤了,看见他下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班班吃了几口饭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明天一定要让李成去找啊。"
"嗯。"
"翻监控。"
"嗯。"
"找到了就快点接回来。花花在外面肯定不习惯,它认床的。"
"嗯。"闻庭桉挑眉,心里笑了一下,“认床?”也就她自己说自己信。
那只没良心的狗每天睡的不知道多踏实。
班班看着他每一个都答应得干脆利落,心里踏实了不少,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她嚼着嚼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那如果监控没拍到呢?"
闻庭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他面不改色地说:"那就把整个东市翻一遍。"
班班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骗人,东市那么大,你怎么翻。"
闻庭桉低头继续吃菜:"我说到做到。"
班班看着他夹菜的样子,嘴角弯着没再追问了。她低头继续吃饭,今天这顿饭吃得格外香,比前两天任何一顿都香。
姜嫂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班班在吃饭,长舒了一口气。
吃完饭班班去洗了个澡,出来看见闻庭桉正站在卧室落地窗前面看手机。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狗棚还搭在那儿,粉色的狗窝安安静静地摆在棚子下面。
"闻庭桉。"她抬头看他。
"嗯。"
"你真的会把花花带回来对吧?"
闻庭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旁边,高度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仰着脸看他的样子让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的旋上。
他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会的。"
闻庭桉实在不能理解问:“那只狗就相处了几天而已,你就这么心心念念?”
班班看着他称呼花花为“那只狗”她小嘴一瘪准备张口。
闻庭桉发觉不对立刻说:“打住,我就单纯的问问,现在立刻上床睡觉去,不然明天不给你找狗。”
班班委屈的点头说:“哦。”
然后慢悠悠爬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班班六点半就起来了。她去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睛还肿着,眼下一片青黑。
她拿冷水敷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姜嫂正把一碗鸡汤面端上桌,碗里汤色清亮,鸡丝铺在面上,撒了葱花和枸杞,看起来跟她自己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喝了一口汤感觉胃里暖过来了。
吃到一半闻庭桉从楼上下来,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扣着,走到餐桌前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坐到了对面。
两个人各吃各的面,班班低头吃完最后一口说:
"你答应我了今天要给我找花花的。"
闻庭桉正低头喝汤,闻言放下碗抬头:"李成在查了。"
班班点了下头,那种蔫了两天的状态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站起来去玄关换鞋出门。
到了公司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花花正趴在落地窗边晒太阳,四只爪子摊开趴成一张狗饼,听见开门声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又甩着尾巴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边转了两圈。
闻庭桉弯腰把它捞起来,花花四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圆脑袋歪着看他,粉色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把花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地毯上。
"晚上带你回去。"他说。
花花在他脚边坐下,尾巴扫了扫地毯,黑眼睛圆溜溜地望着他,好像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