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重整旗鼓
二零零三年八月。
陈律师把一摞文件放在太子道办公室的桌上，最上面一份是公司注册处的回执。
“颛顼姬赢集团有限公司——八月十五日注册完成。注册资本一千万港币，凌之飞全资持有。“
凌之飞拿起回执看了一眼，放在一旁。他更关心的是下面那摞资产划转协议——十二份文件，涉及六家公司的股权变更和资产重组。
“逐份过。“凌之飞说。
陈律师翻开第一份。“星辉院线有限公司。十四间影院，全部自有物业，由原星辉院线有限公司整体变更颛顼姬赢集团全资子公司。产权清晰，无第三方权益，无质押。“
“下一份。“
“亦迎樱电影有限公司。主营电影制作与版权运营。原股东凌之飞持股百分之百，现划转至颛顼姬赢集团全资持有。固定资产：太子道办公室，自购，市值约一千二百万。附摄影器材一批，折旧后估值约三百万。“
“下一份。“
“金藜电影有限公司。亦迎樱全资子公司，现随亦迎樱一并纳入集团。固定资产：金藜大厦剪接室及后期设备，自购物业，市值约八百万。“
三份核心文件用了一分钟。凌之飞在每份协议上签字时，笔尖没有犹豫。这三家公司的产权从来清晰——没有合资伙伴，没有外部股东，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妥协。这是他二十年来最坚持的一条底线：核心业务，绝不引入外部资本。
陈律师翻开第四份，语气变了。
“风行唱片有限公司。“
凌之飞的笔停在半空。
风行唱片的故事要从三年前讲起。
二零零零年一月，凌之飞约陈慧敏在尖沙咀那间老茶餐厅碰面——和十五年前商量开飞鹰娱乐同一间铺头，同一个卡座。陈慧敏到场时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比上次又白了几分。他点了丝袜奶茶，和十五年前一样。
“骆驼哥，飞鹰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陈慧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点了根烟。
“你唔想做啦？“
“街机呢行，你比我清楚。“凌之飞说，“九七年之后生意一直在跌。网络游戏起来咗，后生仔唔再去铺头打街机。六间铺有四间已经开始亏——旺角和深水埗勉强打平，粉岭和上水月月流血。再落去只会越亏越多。“
陈慧敏吐了口烟，没有反驳。他每隔两周去铺头转一圈，比谁都清楚生意在走下坡路。
“我的意思系——我退出，飞鹰交俾你。六间铺的设备、牌照、租约，全部转到你名下。我当年投的钱，你按现值折现俾我。“
“现值？“陈慧敏笑了一声，“六间铺四间亏紧，现值系负数。“
“设备残值加牌照价值，我算咗——八十万。另外，旺角和深水埗两间还在赚，我把我嗰份利润让俾你——未来三年的收益权都归你。总共一百二十万，一次过。“
陈慧敏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凌生，你跟我讲实话——系咪手头紧？“
“唔系。“凌之飞说，“我系想腾出手做其他嘢。街机生意养咗我十五年，但佢嘅时代过咗。我唔想等佢慢慢死，我想趁仲有 value 嘅时候体面收场。“
陈慧敏沉默了一阵。他和凌之飞合作十五年，从旺角第一间铺到六间铺的全港网络，飞鹰娱乐是两个人共同的孩子。但他也明白——凌之飞说得对。街机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一百二十万。“陈慧敏点头，“我接。但有个条件——飞鹰个名我保留。以后做咩生意都好，牌子唔换。“
“当然。飞鹰系你的。“
两人碰了碰茶杯。十五年的合伙关系，在一杯丝袜奶茶里画上句号。
凌之飞拿到的一百二十万并没有在账上躺太久。同年三月，他用这笔钱加上一部分存款，以二百八十万收购了一间小型唱片公司——风行唱片。
风行唱片原是一间独立厂牌，九十年代中期靠几首粤语金曲赚过一阵，后来唱片业整体衰退，老板想脱手。凌之飞买下它的原因很简单：版权。风行手里有七十多首粤语歌曲的母带版权和发行权，这些版权在流媒体时代尚未到来时看似不值钱，但凌之飞清楚——十年后，音乐版权将成为一座金矿。
风行唱片的收购在当年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二百八十万买一间亏损的唱片公司，在旁人看来纯属烧钱。凌之飞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陈律师翻到第五份文件。
“大璀璨经纪有限公司。二零零零年注册成立。“
大璀璨经纪公司是凌之飞在九十年代末埋下的另一颗种子。九十年代中后期，他的电影越拍越多，演员合约却始终要通过外部经纪人谈——中间层层抽佣，信息容易外泄，有一次某部戏的演员档期细节还没谈拢就被对手公司知道了。这让凌之飞意识到——必须把经纪业务攥在自己手里。
大璀璨成立后，第一批签约艺人就是凌之飞自己电影里的常驻面孔。公司不大，签约艺人始终控制在十人以内，但每一个都是凌之飞亲自挑选的——不签流量，不签花瓶，只签“能演戏的人“。大璀璨的运营成本极低，因为它的存在目的不是靠经纪费赚钱，而是为凌之飞的电影提供稳定的演员储备和合约控制权。
“最后一份。“陈律师翻到第六份。“长风安保有限公司。一九九六年注册成立。“
长风安保——这个名字外界几乎一无所知。它不在任何公开的商业名录里，没有网站，没有宣传材料。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太子道办公室的一个门牌号。
长风安保的诞生源于一九九五年的那场片场事故。当时有人买通爆破师在《三个女人》拍摄现场制造爆炸事故，差点伤及林青霞。事后凌之飞意识到，片场安保不能依赖临时雇佣的看更——他需要一支自己的人。
陈慧敏帮他搭起了长风的班底。最初只有八个人，全部是陈慧敏在江湖上信得过的人——退隐的武师、退役的警员、受过训练的退伍军人。长风的业务范围很窄：片场安保、艺人随护、物业巡逻。它不接外面的生意，只为凌之飞自己的公司和影院提供服务。
到二零零三年，长风安保已发展到二十六人，负责星辉院线十四间影院的夜间巡逻、亦迎樱和金藜片场的安保调度，以及凌之飞个人的随行保护。运营成本全部由集团内部消化，不产生外部收入，也不需要外部收入——它的价值在于“不出事“。
六份文件，六家公司。凌之飞在最后一份协议上签完字，放下笔。
陈律师把文件收好，问了一句：“凌生——颛顼姬赢这个名字，在工商注册边问了两遍，说没见过这个字号。“
“不用管。注册得了就行。“
陈律师没有再问。跟了凌之飞十几年，他早已习惯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凌之飞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七月五日写的那两行字，旁边被他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张结构图：
最顶端是“颛顼姬赢集团“。下面六条分支，分别写着：星辉院线、亦迎樱电影、金藜电影、风行唱片、大璀璨经纪、长风安保。六条分支之间画了数条虚线——内部资源互通。
他用蓝色笔在结构图底部写了一行字：十月一日，集团正式运营。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张图。
二十三年前，他蹲在九龙城寨的片场里等活干，口袋里只有几块钱和一本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二十三年后，他名下有六家公司、十四间影院、两部即将上映的电影、一个即将改名的集团。
高志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结构图，没有说话。
“志森——十月一号之后，你的头衔变了。“
“什么头衔？“
“颛顼姬赢集团行政总裁。“
高志森把咖啡放在桌上，看着凌之飞。跟了他七年，从金藜的行政主管做到星辉的行政主管，现在又升了一级。但他知道，头衔变了，活也多了——六家公司的日常运营、财务统筹、人事调配，全部压到他肩上。
“阿玲那边呢？“
“财务总监。所有子公司的账，统一归她管。“
“陈律师呢？“
“外部法律顾问。不入集团编制，但所有法律事务归他统筹。“
高志森点了点头。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结构图旁边加了两行：
行政总裁——高志森
财务总监——阿玲
然后退后一步，和凌之飞一起看着白板。
窗外，八月的阳光把太子道的梧桐树影投在地板上，碎成一地光斑。远处传来启德机场——不，启德机场已经于一九九八年关闭了——传来的是新机场方向的飞机轰鸣。凌之飞有时候还会搞混。二十三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很多，但阳光照在地板上的样子没有变。
“志森。“
“嗯？“
“改组完成后，第一件事——把《贼》的上映排期定下来。十月上映，星辉十四间影院全线上。“
“第二件事呢？“
“《杀破狼》的剧本。年底前定稿，明年春天开机。“
高志森在白板角落写下这两行字，然后转身出门。
凌之飞独自站在白板前。他看着“颛顼姬赢“四个字——这个奇怪的名字没有任何人会理解它的含义。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商业体系，不指向任何一位历史人物，不蕴含任何一种吉祥寓意。它是凌之飞自己的。
他从二十一世纪来。他带着未来的记忆，在一九八零年的香港从头开始。二十三年过去了，他把一个龙虎武师的身躯，填进了一座六公司的商业架构里。但这架构只是外壳——真正值钱的不是公司，不是影院，不是物业。真正值钱的，是他脑子里那些还没有拍出来的电影。
凌之飞拿起蓝色马克笔，在白板最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下一部——《杀破狼》。
然后他把笔帽扣上，放回笔槽。白板上的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整间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该拍的戏，一部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