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开门人
二零零二年九月。
《贼》的剧本第八稿在九月二日定稿。阮世生把最后一页改完时，太子道办公室的窗已经亮了——不是天光，是对面楼顶的广告灯牌。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一百四十二场戏，三万七千字。
凌之飞接过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没有逐字细读——每一场戏他都参与了修改，每一句台词都在他脑子里过过。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封面上写下两个字：定稿。
“阿生——辛苦。“
阮世生摆了摆手，拿起外套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凌生——呢个剧本——系我写过最过瘾嘅一个。“
凌之飞笑了一下。他知道阮世生说的不是客套话。阮世生从《千里江山》开始跟凌之飞合作，写的是历史题材，讲究的是“稳“和“准“。《长城》也是他写的，讲究的是“重“和“沉“。但《贼》不一样——《贼》要的是“快“和“狠“和“滑“。阮世生第一次写这种节奏的剧本，写完之后自己都兴奋——像跑完一场短跑，喘着气但痛快。
定稿后的第一件事——剧本围读。
九月九日，赵文卓、吴京、林青霞、钟楚红四人齐聚金藜的会议室。这是四位主演第一次同坐一桌。凌之飞特意让阿玲订了四杯不同的饮品——赵文卓要了温水，吴京要了冰可乐，林青霞要了龙井，钟楚红要了冻柠茶。
四个人坐下来后，有一瞬间的沉默。
不是尴尬——是那种“高手过招前的静“。赵文卓和吴京之前没有合作过。林青霞和钟楚红在八十年代有过几面之缘，但从未同台演戏。四个人代表四种不同的表演风格、四种不同的银幕气场——此刻全部压在这张会议桌上。
凌之飞把剧本分发给四人，然后站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时间轴——七十二小时的故事线被拆成十二个段落，每个段落标注了主要场景、出场人物和情绪走向。
“开始之前——我想先讲一件事。“凌之飞的声音很平，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呢部戏——叫《贼》。讲的系两个贼偷到一枚芯片，然后被追杀七十二小时嘅故事。但呢部戏真正讲嘅——唔系贼，唔系芯片，唔系追杀。讲嘅系——一个人为咗揾到自己嘅老窦，愿意放弃几多。“
他看了赵文卓一眼：“大门——放弃嘅系安全。佢本来可以卖咗芯片走人。但佢冇。因为佢老窦嘅线索——就喺芯片里面。“
又看吴京：“小门——放弃嘅系理性。佢本来可以劝大门卖咗芯片。但佢冇。因为佢信大门。佢信到——就算一齐死都冇所谓。“
再看林青霞：“女特工——放弃嘅系职业。佢做咗二十年杀手。最后放走大门嗰一刻——佢放弃嘅唔系一份工——系佢过去二十年嘅全部。“
最后看钟楚红：“阔太太——放弃嘅系体面。佢嫁入豪门十一年。最后为咗帮大门——佢要放低所有嘅体面、所有嘅安全感、所有嘅伪装。“
凌之飞放下白板笔：“四个人——四种放弃。呢部戏就系讲呢四种放弃。“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然后吴京开口：“凌导演——剧本几时开拍？“
“十一月。但九月开始排戏。“
围读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六点。一百四十二场戏逐场过，每个人读自己的台词，凌之飞在旁边做标注。遇到节奏不对的地方就停下来讨论，调整台词或动作提示。
第一个让凌之飞叫停的地方在第二十三场——“大门“和“小门“第一次同框的戏。赵文卓和吴京各自读完了台词，凌之飞没有说话。
赵文卓先感觉到了：“凌导演——系唔系节奏有问题？“
“唔系节奏。系距离。“凌之飞走到两人之间，“你两个——而家嘅距离太远。大门同小门系搭档——佢哋之间嘅物理距离应该好近。近到——可以随时挡喺对方前面。但唔可以太近——近到冇呼吸空间。“
凌之飞让两人站起来，面对面。他用手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半。
“呢个距离。记住呢个距离。你哋喺戏里面——无论喺边度、无论做乜——都要保持呢个距离。直到最后一场戏——大门要送走小门嗰阵——先拉远。“
赵文卓和吴京对视了一眼。赵文卓微微点头，吴京咧嘴笑了一下——那种“我懂了“的笑。
第二处叫停是在第五十七场——林青霞的第一场戏。女特工在一个酒店房间里接到指令，要她去回收芯片。林青霞读完台词后，凌之飞再次沉默。
林青霞抬眼看他：“凌导演——你觉得有问题？“
“冇问题。但我想试另一种方式。“凌之飞走到林青霞面前，“你啱先读台词嗰阵——你用咗眼神。但女特工呢种人——佢接指令嘅时候——唔会用眼神。佢会用手指。“
林青霞微微挑眉。
“试试——再读一次。但呢次——你嘅眼神望住窗外。手指——喺台面度画圈。好似你喺度谂紧今晚食乜噉。越漫不经心——越好。因为一个真正嘅杀手——接杀令同接外卖——系冇分别嘅。“
林青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移向窗外，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开始画圈。再开口时，台词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从“林青霞在读台词“变成了“一个杀手在画圈时随口答应了一桩生意“。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吴京后来跟赵文卓说——“嗰一刻我起咗一身鸡皮疙瘩。“
钟楚红的戏份集中在后半段。她演的阔太太在第十八场才出场——一场电话戏，“大门“打给她求助，她挂了电话。钟楚红读完这段后，自己先皱了眉。
“凌导演——呢场戏——佢挂电话之后——应该有嘢做。而家剧本只写咗'挂断'两个字。但一个嫁咗人嘅女人——接到前男友嘅求助电话——挂断之后——佢会做乜？“
凌之飞看着钟楚红，点了点头：“你觉得佢会做乜？“
钟楚红想了想：“佢会——行到窗前。望住下面嘅街。然后——攞起手机——想打畀人。但打畀边个？佢都唔知。最后——佢放低手机。行返去梳妆台前面——坐低。对住镜——补咗一下唇膏。“
凌之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补唇膏。
“呢场戏——就噉拍。你挂电话，行到窗前，望街，攞起手机，放低，行返梳妆台，对镜补唇膏。冇对白。冇配乐。只有环境声。“
钟楚红笑了。那种笑和角色无关——是一个演员找到了角色时的本能反应。
围读结束后，凌之飞把四人留下吃晚饭。晚饭在金藜附近的一间潮州菜馆，包了半间厅。赵文卓坐凌之飞左边，吴晶坐对面，林青霞和钟楚红分坐两侧。
饭桌上的气氛比会议室松了很多。吴京话最多——他讲起在武术队的往事，讲第一次拍动作戏从三楼摔下来摔断锁骨的经历，讲得眉飞色舞。赵文卓话少，但偶尔插一句，都是冷幽默——吴京讲完摔锁骨的故事，赵文卓淡淡说了句“锁骨断咗好过肋骨断咗“，把全桌人都逗笑了。
林青霞和钟楚红聊起八十年代的旧事。两人发现竟然在一九八四年的某个颁奖典礼上同台过——当时林青霞颁奖，钟楚红在台下鼓掌。十八年后同坐一桌，说起那段往事，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慨。
凌之飞坐在中间，听着四个人聊天，没有怎么说话。他在观察——观察四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赵文卓和吴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一个冷一个热，一个稳一个冲，像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林青霞和钟楚红之间则是另一种默契——两个经历过巅峰也经历过退隐的女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而赵文卓和林青霞之间——凌之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文卓给林青霞倒茶时，手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面对前辈时的本能敬意。林青霞接过茶杯时看了赵文卓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回忆。
凌之飞心里记下了这个瞬间。在剧本里，女特工和“大门“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不是爱情，不是敌意，是一种“如果我早二十年遇到你“的隐秘感慨。赵文卓和林青霞之间这个不经意的倒茶动作——比任何排练都精准。
晚饭散场时已近十一点。吴京最先走，打车回酒店。赵文卓送林青霞和钟楚红到停车场，然后自己步行回住处——他说要走走路消化一下。
凌之飞最后一个离开菜馆。他站在门口，看着四个人消失在不同的方向——赵文卓往左，吴晶往右，林青霞和钟楚红上了同一辆车。
四个人。四个方向。但十一月——他们会从不同的方向走到同一个片场。
凌之飞抬头看了一眼天。九月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启德机场的航灯在远处闪烁——三年前启德已经关闭了，搬到了赤鱲角。但航灯还在——是旁边大厦的航空障碍灯，和启德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就像习惯性地想起某些人、某些事。
他叫了辆车回家。路上给周慧敏发了条信息：“围读结束。四个人都到位。“
周慧敏回了一条：“开心。早点睡。“
凌之飞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窗外，香港的夜色一帧一帧地掠过。霓虹灯、天桥、行人、巴士——像一部没有配乐的电影。
而真正的电影——还有两个月才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