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之前,他一直都认为这里的人普遍瘦弱,是天生的,后天也无法改变的。
可现在,伊诺感觉并不是这样。
面前这厨师,把力量感衬托的比他们哪里专业锻炼的人还要强。
埃里克这时已经感觉有些太打扰崔天阳他们。
看也看得差不多了。
荷花开制作步骤他都大概知道了。
感觉跟机械制造差不多,都不像是做菜。
埃里克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拍了拍伊诺的肩膀,又朝其他围观的苏联专家打了个手势。
意思很明确。
好奇心满足了,该撤了。
这群大胡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去。
有人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锅咕嘟冒泡的牛骨汤。
有人边走边跟同伴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关于那道荷花开的。
埃里克走在最后面,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朝崔天阳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手。
崔天阳瞥见他的动作,腾不出手来,只朝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
布帘哗啦响了一声,最后一个苏联专家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后厨忽然空旷下来。
灶火还在呼呼地响着,锅铲还在叮叮当当地敲着,菜刀还在笃笃笃地敲着案板的声音一直都在。
但刚才被十几道粗犷的俄语压着,现在那些人走了,后厨里只剩下这些熟悉的声响,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崔天阳长长地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刚才那群人围着他看,他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脸上也一直挂着客气的笑。
那种被那么多双外国眼睛近距离观察的感觉。
怎么说呢。
像是在动物园里被参观。
“还是这安安静静的舒服。刚才他们往这儿一站,太闹腾了。”
崔天阳说着,拿起围裙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旁边马红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确实,刚才那人一直盯着我看,切菜的时候要紧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得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随着这些苏联专家的离开。
后厨里的工作节奏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步调,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可没过一会儿的工夫,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孙必光从外面进来了。
走进后厨的时候,孙必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逃出来一样,有点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用目光扫了一圈后厨,找到了角落里一个空着的木条凳。
也不管上面是不是沾着面粉印子,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上面吵死了。”
孙必光看着旁边于得志,叹了口气,“那些苏联人说话我又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待一会儿吵得要死,感觉我头都大了。”
于得志这会刚好给所有的配菜准备好了。
葱段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碟里,姜片叠成扇形,蒜瓣拍扁了堆在一旁,海参泡发好了在盆里颤悠悠地晃。
他把菜刀在围裙上正反两面擦干净,往刀架上一搁,正准备正式开始炒菜呢。
听到孙必光这么说,他笑了笑。
“老孙,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得志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搭在灶台把手上,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
烟盒被压得有点扁,商标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于得志熟练地用手指弹了弹盒底,弹出一支烟递到孙必光面前。
“今天这事情肯定是兜不住的,这么多当兵的往门口一堵,街上那些街坊邻居又不是瞎子。
到时候传出去,咱们这名声就更上一层楼了。整个北平城你数数,有哪家馆子正经接待过外宾的?咱们现在是唯二了吧。”
孙必光接过烟,用两根手指夹着往嘴里一送,扶着旁边的墙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面粉印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后院的门帘方向一指:“去外面抽。”
说着他又扭头朝崔天阳的方向招呼了一声:“天阳,来不来?抽一支。”
崔天阳正站在灶台前沉默思考什么呢。
听到孙必光叫自己,转过头来笑着摇了摇头。
“不去了,你们去抽吧。”
孙必光点了点头,跟于得志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后院门帘走去。
两人钻出去,布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刚一出来,两人就站住了。
后院的院子里,两个卫兵正站在院墙下面。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大衣,腰间扎着武装带,双手握着步枪,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院子对角线的两端,把整个后院偌大空间都罩在了视线里。
四目相对。
于得志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刚摸到烟盒,正准备把烟塞回去,
他的手指在烟盒上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把它掏了出来。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又看了看那两个卫兵面无表情的脸,鬼使神差地把烟盒朝他们的方向递了递。
“抽吗?”
两个卫兵同时摇了摇头。
随后就双双挪开目光,重新把视线投向院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院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人。
于得志讪讪地把烟盒收回来,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纪律真严。
孙必光掏出打火机,给自己和于得志把烟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冷风里晃了两下才站稳,两个人凑在墙角避着风。
院子里的两个卫兵站在冷风里,他们俩缩在墙根下抽烟。
孙必光压低了声音,说话的音量只有于得志能听见。
他大概是在说明天怎么应付外面那些好奇打听的街坊,于得志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
在院子里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面前,两个老伙计的交谈声小得像是在接头对暗号。
很快,一根烟抽到了头。
于得志把烟蒂在墙根上摁灭,烟灰在砖缝里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
孙必光也把烟头掐了,用手掌把飘在面前的最后一口烟扇散。
两个人拍了拍身上,转身回到后厨。
后厨里的温度和外面判若两个季节。
灶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把刚才在院子里沾上的那点寒气一下子就蒸没了。
墙上的老挂钟指针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