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农门举族科举! > 正文 第742章 涂谱
    回到村,秦嘉树每日坐在窗前,寸心反复煎熬。

    直到三月,村里人开始准备清明的祭扫。

    秦嘉树知道,审判的日子要到了。

    在这之前,秦守业来了一趟。

    秦守业止步于门槛之外,始终没有踏进屋中。连日筹议族事、决断家规,他面色疲惫,望向窗前形同槁木的儿子。

    随他一同前来的几个孙儿,不懂父子间冰冷凝滞的氛围,望着屋内的秦嘉树,小声唤着父亲。

    秦守业身形微顿,心头酸涩翻涌,却终究压下万般情绪,吩咐孙儿,让他们进去与父亲最后叙话,自己则立在院外,默然等候...

    清明当日,秦氏宗祠内外便已聚满了人。族中男女老少皆换了素色衣袍,按辈分长幼排成数列,从祠堂前的石阶一直延伸到甬道两侧。

    宗祠香案之上,三牲、鲜果、新酿米酒次第陈列,烛火迎风轻曳,缕缕青烟袅袅升腾。

    秦守业站在香案前,身着玄色素袍,腰间束着白布麻带。

    接过秦远山递来的三炷香,举过头顶,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四拜之后,直起身来,声音响彻整座祠堂:

    “不肖子孙秦守业,教子无方,纵子徇私,令族人蒙损、祖宗蒙羞。今日秉公审罪,不徇亲子私情,依秦氏族规,严惩败类,以正家风,以儆后人!”

    言罢,厉声喝道:“带至阶前,行刑!”

    十几名族人应声。将秦嘉树、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从祠堂侧门拖拽而出。

    秦嘉树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麻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们被逐一捆在宗祠外之外。

    “秦嘉树勾结盐商,私损祖产,败坏族风,触犯族规重罪!今合族轮杖,遍责家法,阖族男女,人人一棍,秉公行刑,不得徇私!”

    号令落下,最先上前的是秦守业。

    接过旁边族人递来的家法棍,走到秦嘉树面前,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秦嘉树望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爹”,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秦守业的眼神没有在他脸上停留,狠狠一棍砸在他的后背。

    闷响落地,秦嘉树身躯猛地一颤,剧痛直窜入脑。

    紧随其后是族中叔伯,秦远山领头。

    握着家法棍一棍落下,力道比秦守业轻了两分,可砸在已经红肿的背脊上,依旧让秦嘉树闷哼了一声。

    然后是其他族人依次上前,叔伯、同辈兄弟、旁支子弟……轮番行刑。

    见众人惨状,族人终究心软,只收着力轻轻带过,却也不敢落下空棍。

    族规在上,祖宗在看着,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

    秦守业站在一旁看着,面如铁铸。

    看见那些收着力的族人,沉声喝道:“秉公行刑!谁若徇私,下一个受罚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后面的人再不敢偷手。一棍接着一棍,一下接着一下,砸在肩背、腰腿,每一棍都是族规惩戒,每一下都是宗族唾弃。

    待到族中男子尽数行刑完毕,一众持着荆条的族中妇人缓步上前。

    第一个是秦守业的媳妇,走在最前面,眼眶通红,手里的荆条抖得几乎握不住。她走到秦嘉树面前,垂着眼不敢看儿子,咬着牙,荆条狠狠抽下。

    荆条纤细,抽打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铺满周身,比起棍棒的钝痛,更添无尽羞辱。

    众人衣衫早已破损不堪,碎布烂条挂在身上,脊背布满青紫淤痕,纵横交错,细碎血珠从破口处渗出。

    浑身剧痛刺骨,身躯摇摇欲坠。

    待最后一名族人落杖退下,秦守业取过族谱,寻到秦嘉树那一页,秦德昌裔、秦守业长子,秦嘉树。

    可如今,他要亲手把它抹去。

    秦守业将浓墨蘸满笔尖,落笔决绝,涂抹覆盖住那一行姓名。

    墨汁彻底遮盖了血脉的痕迹。

    涂谱落笔的刹那,秦守业沉声宣判:

    “秦嘉树,今削谱除名,逐出秦氏宗族,即刻离乡,永世不得归宗!此生不得踏秦族寸土,死后不得入秦家祖坟!其余族人,逐出宗族十年!”

    话音落下,风穿过天井,吹动案上香火的纸灰,灰烬打着旋儿飘向空中,像是不肯落地的魂魄。

    几名族丁上前,解开秦嘉树身上的绳索。

    绳索一松,秦嘉树的身子便软了下去,将他拖拽起来,连同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毫不留情地推搡出宗祠大门,推向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

    清明时节雨纷纷。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冷冰冰地打在秦嘉树的脸上、肩上、脊背上。衣衫破败不堪,雨水渗入伤口,火辣辣的痛混着针刺般的凉,可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道痛是伤口,哪一道痛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村庄,那些他叫了一辈子叔伯、兄弟、姑婶的面孔,全都缩成了雨幕中一片模糊的影子。

    这一刻,秦嘉树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段幼时旧事。

    也是清明时节,也是香火袅袅的秦家祠堂。

    年幼的他跪在绵软蒲团之上,抬着懵懂小脸,望着殿内高高悬列的祖宗牌位,满眼好奇。

    侧头看向身侧的祖父秦德昌:“爷爷,这些人都是谁?”

    彼时的秦德昌眉眼温和道:“皆是咱们秦家列祖列宗,世代庇佑族人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孩童心性纯粹,又仰着头追问:“那我日后老了、走了,名字也能刻在册上、牌位挂在这里吗?”

    秦德昌抬手温柔抚过孙儿的头顶:“但凡秦氏子孙,血脉相连,死后皆归宗祠,名留族谱,世代不离宗族。”

    短短数语,曾是他幼时最深的执念,以为身属秦家、根脉永续,是与生俱来、亘古不变的归宿。

    转瞬四十载春秋流转,沧海桑田。

    昔日懵懂稚童已然半生蹉跎,终究是行差踏错、祸及宗族。族谱之上,他的名讳被浓墨彻底涂灭。

    丢了宗族根籍,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入祠归宗、位列祖茔了。

    秦嘉树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伤口牵动着脊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咬牙撑住了,一步一步,沿着泥泞的土路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跟在他身后,同样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一行人在雨中缓缓前行,像是无根的浮萍,被水流裹挟着漂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