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爹临死的时候,也不知道想明白没有。”
刘富贵没接话,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赵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摆了摆手。
“不说了,死人有什么好聊的。
来来来,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赵虎放下酒盅,抹了把脸。
方才那股阴恻恻的得意,被一种龌龊的兴奋取代。
“对了,富贵啊。”
他往刘富贵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正经已经荡然无存。
“你那个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富贵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谄媚的笑。
“大人说的是……成亲的事儿?”
“废话。”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
你那个李嫣雪,可比她姐姐识趣多了。
她姐姐李嫣然那副清高样儿,看着就来气。
石磊还当个宝似的,非要明媒正娶,听说到现在都没碰过。”
“是是是,石磊不懂事。”
刘富贵赶紧接话。
“小的跟嫣雪商量过了,日子就定在两天后。
虽然只是个罪奴,但小的想着,也不能太寒酸。”
“酒宴是重点吗?”
赵虎斜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刘富贵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道猥琐的光。
“小的正想请大人赏脸呢。
两日后,您一定要到小的家里来喝杯喜酒。
嫣雪她……说想当面给大人敬杯酒。”
“敬酒好啊。”
赵虎笑出了声,那种笑声从喉咙深处咕噜噜地滚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狎昵。
“你那个屋子,布置得怎么样了?”
“都按大人的喜好布置好了。”
刘富贵凑得更近了,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红帐子,软褥子,大人喝了酒,就在那儿歇歇。
新婚夜嘛,让嫣雪伺候着您,小的也给大人助助兴,保管让大人满意。”
赵虎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刘富贵,看了好几息的工夫。
那种目光让刘富贵后背的汗又沁了一层,但他脸上始终挂着殷勤的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道道深沟。
“刘富贵啊,刘富贵。”
赵虎终于开口,语气里头分不清是赞许还是轻蔑。
“你说你这人,有什么本事?
打仗不行,练兵不行,连刀都提不利索。
可你就是有一个好处——”
“大人请讲。”
刘富贵弓着腰。
“你懂事。”
赵虎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带着居高临下意味。
但刘富贵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比那些自以为有骨气的人懂事。
行,两日后,本官自然去,新婚夜咱们仨一起过。”
“谢大人赏脸!谢大人赏脸!”
刘富贵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堆得像一朵开了花的包子。
赵虎把剩下的小半壶酒拎起来,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他也不在乎。
“石磊这会儿,应该快到老虎嘴了吧。”
他咂了咂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刘富贵说。
“到了好,到了就别回来了。”
刘富贵殷勤地递上一块帕子。
“大人放心,他回不来了。
小人提前给那边递过话了,只要他们做了石磊,这一年之内,随便他们打劫,军营都不会出兵围剿。”
“好。”
赵虎把帕子甩到桌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什么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
“他爹当年要是不那么倔,本官也不至于非要他死……”
石磊的队伍确实已经进了山。
山路窄,只能两骑并行,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天被树冠裁成了一条蜿蜒的缝。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树影吞没了,边关的土城连个轮廓都看不见。
“老大,咋了?”
秃子跟在他身后,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没事。”
石磊收回视线,夹了夹马肚。
“继续走,天黑之时正好赶到老虎嘴。”
山路越走越静。
刚开始还能听见几声鸟叫,走到半山腰,连鸟都没了。
两侧的岩壁被夜色染成了浓稠的墨色,树影叠着树影,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零零碎碎的白斑。
石磊的队伍拉成一条线,马蹄裹了布,脚步声压到最低,一百来号人像一条沉默的蛇,贴着山壁往上摸。
太顺了。
石磊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他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仗,知道什么叫“不对劲”。
匪寨的防守再松懈,巡山的喽啰总该有一个。
从山脚摸到半山腰,连个人影都没碰到,这已经不能用“运气好”来解释了。
“老大。”
风油精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带来一阵浓重的气味。
“这匪寨的人是不是都喝大了?一个放哨的都没有?”
旁边的方块脸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侥幸。
“听说土匪的规矩都挺涣散的,兴许真在喝酒。
百户大人,咱们这回,说不定真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石磊没有接这个话,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撤了。
“大牙。”
“在。”
大牙从队伍前列猫着腰退回来,蹲在他旁边。
“你带两个人,原路退回去。
如果在山脚等张老栓他们,就说山上有问题,别贸然上来,等我的信号。”
石磊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
大牙的脸色变了。
“老大,你说什么呢——”
“快去。”
石磊没给他多说的机会。
大牙咬了咬牙,点了两个腿脚快的兵,转身消失在来路的黑暗里。
石磊站起来,看了看前方。
山寨已经不远了,隐约能看见寨墙的轮廓,黑黢黢地蹲在山坳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寨墙上看不到火把,听不到人声,甚至连狗叫都没有。
太静了。
这种静不是没有人,是有人在等。
他忽然举起右拳,队伍应声停下。
一百来号人全部僵在原地,刀已经出了半鞘,呼吸压得极低。
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一阵呜呜的响声,像是整座山都在屏息。
“不对。”
石磊这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就算他们都在喝酒,寨墙上也该有灯火。
一个人都不出来,连条狗都不叫,他们在等我们进去。”
他的话刚落地,山寨里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不是零星的几支,是整整一排,沿着寨墙齐刷刷地燃起来。
像是有人早就站好了位置,就等着这一刻点火。
火光照亮了寨墙上方密密麻麻的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已经搭好箭的弓。
石磊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埋伏!”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往下撤!快!”
命令下得果断,执行更快。
这群兵跟着他练了不是一天两天,听到“撤”字的瞬间,前队已经在后退,后队已经转身。
整个阵型翻了一个面,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弹了起来。
但已经晚了。
山寨的大门轰然洞开,匪兵从里面涌出来。
像这边压过来,人数至少二百往上。
他们显然早就知道官军会来,早就布好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