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人,目光从苏姑娘脸上掠过,落在周师兄和柳师姐身上。
"两位是玄风宗的内门弟子?"
周师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视线在沈舟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柳师姐放下手中的筷子,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比周师兄小一些,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这意思是你什么身份,还敢询问我们?
沈舟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两息。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桌边。
林远愣了一瞬,刚想开口问什么,就看见沈舟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壶还没倒完的酒,把自己面前那只杯子斟满了。
酒液在杯中晃了一下。
沈舟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相逢不如偶遇。”
“玄风宗是冀州府城排得上号的大宗门,两位能来宝山县坐坐,是我们这边的缘分。"
他举着杯子,往周师兄和柳师姐的方向递了递。
"这一杯,我敬二位。"
周师兄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像是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一个八品小成的药师,跑回来给两个八品巅峰的内门弟子敬酒。
这场景本身就带着一点滑稽。
柳师姐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视线落在沈舟的杯沿上,并没有举杯的意思。
"沈药师客气了。"
周师兄说,语气里带了一丝懒洋洋的随意。
"你的战绩我们方才已经听过了,确实比宝山县其他人大胆不少。”
“不过敬酒就不必了,咱们日后怕是也见不了几回。"
他说完,偏头看了柳师姐一眼,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默契的玩味。
沈舟没有放下杯子。
他也没有催。
他就那么举着杯,笑容不改,目光从周师兄脸上移到柳师姐脸上,然后收回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周兄方才说,宝山县的人喜欢把长辈的战绩往自己身上安。"
沈舟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在念药方。
"其实我出身药王堂,师父赵老只是药师,我爹娘也是普通农户,家里没有什么长辈武者。"
他把杯子往前递了半寸。
"那四个魔教的八品巅峰,确实是我杀的。一拳一个,没让他们跑掉。"
周师兄的笑容还没收完,正在嘴角凝固成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
"周兄是八品巅峰,以你的眼界看来,这种事确实不太可信。"
沈舟继续说。
"不过没关系。"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当当。
"信不信的,我不在乎。"
周师兄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他看着沈舟,目光沉了几分。
“有点意思!”
柳师姐也抬起眼,像是重新把沈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沈舟此话明显是嘲讽二人。
沈舟也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时间。
"今天这杯酒,我是诚心敬的。"
他说完这句话,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翻转手腕,杯口朝下,一滴都没剩。
空杯被他轻轻放在桌上。
"敬二位回宝山县来,还愿意跟本地人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他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但杯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在安静的桌边听起来格外清晰。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周师兄的眼睛。
"我杀魔教之人的时候,没想过他们背后是谁。"
沈舟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叙述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只知道他们该死,我就动手了。"
他停顿了一下。
"在我眼里,宗门弟子也是一样。"
桌上彻底安静了。
那商户子弟手里那杯酒终于没端住,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慌忙拿袖子去擦,动作又僵在半空。
铁手帮的小头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怕自己呼气的动静太大。
林远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看着沈舟的侧脸,嘴唇微微张着,一时没说出话来。
苏姑娘握在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荡到杯沿又收回去。
她看着沈舟,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话从一个小县城的药师从说出,无疑是大逆不道,而且当着周师兄和柳师姐这两位尊卑明确的宗门弟子说的。
这沈舟可真是大胆。
果不其然,周师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猛的站了起来。
他比沈舟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八品小成的药师,目光又沉又冷。
"你知道我玄风宗是什么地方吗?"
而沈舟则是面不改色,只是抬头看着他。
"在冀州府城,勉强算排得上号的宗门。"
他重复了方才商户子弟说过的那句话,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在药王堂收过不少药材,府城那边的商队每年都会过来几趟。”
“玄风宗的名头,我自然听过。"
"知道就行。"
周师兄的声音低了几分。
"你要明白,你方才那番话,放在府城任何一个宗门弟子面前说——"
"放在哪里说都一样。"
沈舟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同桌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魔教之人我可杀,宗门弟子我亦可杀。"
他看着周师兄的眼睛,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像是这个结论他已经想过很多遍,早就放安稳了。
"该不该杀,我自己会判。”
“跟出身无关。"
桌边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苏姑娘终于放下了酒杯,站起身,走到周师兄和沈舟之间,用背对着沈舟,面朝着周师兄,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师兄,今天我们出来是吃饭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急切的恳求。
"别让下面的人看笑话。"
周师兄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苏姑娘按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了一眼沈舟。
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翻涌了一瞬,最终没有爆发出来。
柳师姐在桌边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跟一个小县城的药师争什么。"
她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像是方才那一幕跟她没什么关系。
周师兄站在那里,足足停了五息,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他端起面前那只杯子,发现已经空了,又重重放下来。
商户子弟赶紧欠身给他续满,他连看都没看,只是把杯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苏师妹说得对。"
周师兄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今天是出来吃饭的。"
他端起那杯新续的酒,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一处,没有再往沈舟那边看。
沈舟站在那里,看着周师兄坐回去。
他原以为这两人会动手。
他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个八品通脉境巅峰和一个八品通脉境大成的宗门子弟。
沈舟打算一对二,试试底细。
但周师兄坐回去了。
柳师姐也没有接话。
沈舟看了他们两息,有些失望。
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楼下却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