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陈不悔从弃佛崖下爬上来时,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
他没有直接回伙房,而是绕到后山的井台边,打上两桶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寒气激得他皮肉发紧,也把身上那股藏剑窟里的阴沉剑气冲散了不少。
他又抓了两把泥土,抹在脸上和袖口,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像个在泥地里打滚的顽劣沙弥。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伙房的门。
虚尘师父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一脸愁容。
看到陈不悔进来,老和尚吓了一跳:“不悔?你……你去哪儿了?老衲醒来你就不见人影,可担心死我了!”
陈不悔把背着的柴火往地上一扔,打了个哈欠,一脸没睡醒的烦躁:“还能去哪儿?梦里被那魔头追,吓得我尿裤子,出去晾晾。结果露水太重,全潮了。”
他一边说着瞎话,一边熟练地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借此掩饰眼底尚未完全平息的金红血丝。
虚尘信了八分,心疼地叹了口气:“唉,也是苦了你了。慧明师兄今早又来问了,我说你一直睡得沉。你这孩子,以后夜里机灵点,真要再来了魔头,你就大声喊,别自己硬扛……”
“喊?喊了有用吗?”陈不悔冷笑一声,把瓢往案板上一扔,“喊了,师叔祖就能变出来?还是喊了,那魔头就能被佛光普度?师父,这世道,喊破喉咙,不如手里这根棍子管用。”
他这话里有话,听得虚尘一哆嗦,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呸呸呸!童言无忌!莫要胡说!慧明师兄也是为了寺里安稳……”
陈不悔挣开他的手,不再说话,低头开始剥蒜。
但他心里清楚,慧明不是为了安稳。
如果慧明真想查,以他筑基期的修为,怎么会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那具尸体就算被扔下悬崖,总会有血腥气残留,总会有法器波动。慧明选择“大事化小”,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怕担责,二是他与玄阴宗本就有所勾连。
无论是哪种,这个“师叔祖”,都靠不住了。
早粥时分,伙房里气氛诡异。
往日里吵吵闹闹的小和尚们,今天都安安静静地喝粥,眼神时不时瞟向角落里的陈不悔。
陈不悔却像没事人一样,端着大海碗,喝得呼噜作响。
慧明带着几个执事僧巡视了一圈,目光在陈不悔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陈不悔的脸,又扫过他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寻找那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血腥气。
陈不悔把碗凑到脸前,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吵醒后的不耐烦。
慧明的目光最终移开,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但陈不悔感觉到,有一缕神识,如同附骨之疽,一直黏在他的后颈上。
那是监视。
上午,陈不悔照例被罚扫山门。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被他扫进簸箕,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用脚踢开。
他是在记路。
哪块青石板松动了,哪棵松树的视野盲区最大,哪段台阶最容易设伏……
他在心里默默勾勒着整个无极寺的地形图。
这寺,不能只当它是家,还得把它当成战场。
扫到半山腰的转角处,他看到了净宁。
她正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被昨夜风雨打蔫的草药浇水。
看到陈不悔,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陈不悔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扫着她身边的落叶。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崖下风大。”
净宁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陈不悔扫地的手停顿了一瞬。
“嗯,把耳朵冻掉了,省得听某些人念经。”他闷声回答。
净宁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浇水的动作。
但在她转身离开时,陈不悔看到,她悄悄把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了路边的石缝里。
等净宁走远,陈不悔才过去,取出纸包。
里面不是桂花糕,而是几枚晒干的姜片,和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小心。”
陈不悔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抬头,看向净宁远去的背影,那淡青色的僧袍在灰扑扑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醒目。
他知道,她在赌。
赌他不是魔,赌这寺里还有清白。
而他,不能让她输。
他把纸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里,沉狱剑隔着衣物和皮肉,传来一丝冰冷的悸动,像是在提醒他:温情是软肋,剑才是真理。
陈不悔握紧了扫帚。
一天过去了。
还有两天。
这看似平静的无极寺,裂痕已经出现。
而他,得在风暴来临前,把这道裂痕,变成敌人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