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玄幻魔法 > 祖母给我一座田庄 > 正文 第013章 松鹤院中
    百日过后,沈秋实在松鹤院里有了自己的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只是许老夫人内室东侧的一间暖阁。窗下摆着摇篮,靠墙立着一只新打的樟木箱,里面整齐收着她的衣裳、被褥和母亲留下的玉坠。门口挂了一幅软帘,夜里冯奶娘睡在外间,只要她稍有动静,便能立刻听见。

    周嬷嬷笑称这是二姑娘的院中院。

    沈秋实却明白,祖母把她放得这样近,不只是疼爱,也是防着有人趁她年幼,在看不见的地方怠慢。

    百日之后又过了近两个月,她才慢慢学会独坐。

    最初只能靠着软枕坐一会儿,身体稍稍偏斜便会倒下。冯奶娘怕她磕着,总想伸手扶住。许老夫人却叫人在榻上铺厚毯子,四周挡好软垫,让她自己试。

    “总扶着,几时能坐稳?”老人道,“摔在软垫上不碍事,叫她自己找力气。”

    沈秋实很赞同。

    婴孩的身体与前世完全不同。她脑中知道怎样保持平衡,腰腹却没有足够的力量,稍一急便会软软歪倒。她不恼,跌下便歇一会儿,等有了力气再撑起来。

    如此练了数日,她终于能不靠软枕坐稳。

    那天许老夫人正在窗边看庄子送来的账信,抬头见她独自坐着,便放下纸走过来。

    “秋实会坐了?”

    沈秋实仰脸看她,双手撑在腿边,努力不让自己晃。许老夫人没有立刻抱她,只在一旁伸着手,防着她摔倒。

    坚持了约莫半盏茶,沈秋实实在没力气,一头栽进祖母怀里。

    老人笑出声,将她稳稳接住:“能耐不大,性子倒犟。”

    沈秋实趴在祖母肩上喘气,心里也觉得好笑。

    她前世为了筛选耐倒伏的稻种,能连续几个月守在田里记录;如今却被坐稳片刻难住。可这并不丢人。所有本事都有起点,能正视自己眼下的弱,才知道该从哪里练起。

    松鹤院的生活很有章法。

    卯时过半,周嬷嬷带人洒扫;辰时,许老夫人用早饭,冯奶娘抱沈秋实在一旁;午前是老人处理家事与账目的时候,屋里不许喧哗;午后若天气好,便抱孩子到廊下晒太阳;晚饭后念一会儿经,戌时前后熄灯。

    沈秋实跟着这套时辰生活,作息渐渐稳定。她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随时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能看清更远的东西。

    她最喜欢午前。

    许老夫人处理事务时,周嬷嬷会将各处送来的账目与口信一件件念出来。米价涨了多少,铺子少了几匹布,哪个庄户家里添了人口,哪处屋顶需要修补,这些零碎小事在旁人听来枯燥,在沈秋实耳中却是一扇扇窗。

    她从中一点点认识这个时代。

    沈家所在的县叫临河县,往南多水田,往北则是旱地与缓坡。城外有一条临河穿过,雨多时容易漫岸,旱时又会与上游村庄争水。沈家的庄子在城东南,约有一百六十余亩田,其中水田占了大半。

    一百六十余亩不算少,却也绝非能让一家人挥霍的产业。

    田租、种子、农具、修渠、雇工,样样都要成本;遇上灾年,账面上的田更可能只剩一个好看的数目。祖母能凭这些产业稳住沈家,靠的不是坐等收租,而是多年积下的管理和信誉。

    沈秋实想听得更多,却始终装作只对拨浪鼓和窗外麻雀感兴趣。账目念到要紧处,她便低头玩手指;旁人停下说话,她又适时抬头笑一笑。

    日子在这样的安稳里慢慢往前。

    开春后,她开始长牙。

    牙床又痒又痛,什么东西都想往嘴里塞。冯奶娘给她缝了软布老虎,她咬得满是口水;周嬷嬷削了一段光滑的甘草根,让她握着磨牙。沈承安来看祖母时,见妹妹咬得认真,忍不住问:“她是不是饿?”

    “不是,是要长牙了。”许老夫人道。

    沈承安露出几分好奇,凑近看了看:“长了牙,她是不是就能吃鸡蛋?”

    他还记得百日席上替妹妹留下的那个红鸡蛋。

    许老夫人笑道:“还得再等等。”

    沈承安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块枣泥糕,掰下一小角递过来:“那她能吃这个吗?”

    冯奶娘忙拦住:“大少爷,二姑娘还吃不得甜糕,容易噎着。”

    沈承安有些失望,只好自己吃掉。

    沈秋实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忽然笑了一声。兄长已经不再每次见她都沉着脸,偶尔还会给她看书、看木球。可只要有人提起母亲,他仍会立刻安静下来。

    那道伤没有消失,只是被日常暂时盖住。

    沈秋实从不主动去碰。她接受他的靠近,也尊重他的退缩,像对待一株根系受伤的幼苗,不去强行拔动,只留足时间让它自行恢复。

    入夏时,她已经能扶着榻沿站起来。

    许老夫人让人在地上铺了厚毡,又命人将暖阁里有尖角的矮几全挪走。冯奶娘仍不放心,总跟在身后张着手。沈秋实扶着榻沿,一步一步横着挪,每走两步便坐到地上。

    她不哭,歇够了继续。

    “二姑娘是真有耐性。”周嬷嬷感叹,“旁的孩子跌两回便要人抱,她偏不。”

    许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没人可撒娇的孩子,总是早些懂事。”

    沈秋实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她并非不能撒娇。祖母愿意抱她,奶娘也肯哄她。只是她比真正的孩子多了一世记忆,实在无法把所有事都交给别人。

    但她也不愿让祖母误以为自己从不需要疼爱。

    于是走到老人身边时,她松开榻沿,朝祖母张开双手。

    许老夫人果然笑起来,将她抱到膝上:“累了便知道找祖母,倒还不算太倔。”

    沈秋实靠着老人,闻见熟悉的檀香气,心里安稳。

    她在松鹤院里的身份也渐渐固定下来。下人们不再说她是暂住,而说暖阁是二姑娘的屋;厨房记得每日送来羊乳和米汤;针线房按季做衣;库房的账册上,属于她的那一页每旬都由周嬷嬷过目。

    这些都是极小的事,却一点点将她嵌进这个家。

    她不再是产房里无人敢抱的孩子,而是松鹤院里有固定份例、有人记挂冷暖的二姑娘。

    秋日将近时,沈秋实第一次开口叫了人。

    那日许老夫人染了风寒,坐在榻上喝药。药碗很苦,老人眉头也不皱一下,只喝完后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沈秋实扶着矮榻站在旁边,见祖母咳嗽,心里着急。她已经会发许多含混的音,却一直刻意不肯太早说出完整称呼。

    可那一刻,她顾不得藏得太严。

    “祖……”

    声音很轻,也不清楚。

    许老夫人的手却停住了。

    沈秋实看着她,又努力唤了一声:“祖……母。”

    屋内静了一瞬。

    周嬷嬷先红了眼,冯奶娘也笑着连声说二姑娘会叫人了。许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将药碗放下,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

    “再叫一声。”

    “祖母。”

    这次比方才清楚些。

    老人紧紧抱住她,许久才笑骂:“养你这么久,总算没白养。”

    沈秋实伏在她肩头,听见老人声音里的哽咽。

    她其实还有很多称呼可以学。父亲、哥哥、嬷嬷、奶娘。可这一世第一个被她认真叫出口的人,只能是祖母。

    不是为了讨好,也不是为了换取更多疼爱。

    只是因为从那场冰冷的出生雨夜到今日,真正将她放在掌心里养大的人,始终只有这个老人。

    窗外秋风吹过,松枝轻响。

    沈秋实在祖母怀中抬起头,第一次觉得“长大”不再只是她独自熬过的一段时间。

    有人正陪着她,一日一日往前走。

    许老夫人的风寒并不重,喝了三日药便好了大半。可沈秋实自那日起,总会在老人咳嗽时扶着榻沿走过去,把周嬷嬷备在一旁的温水指给她看。

    她拿不动茶盏,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反复念一个“水”字。

    许老夫人每次都顺着她的意思喝一口,再夸一句:“秋实知道疼祖母了。”

    其实沈秋实能做的极少。祖母夜里是否咳得厉害,药方是否合适,饮食该怎样清淡,她都只能从旁听着,无法真正插手。这样的无力让她更盼着快些长大。

    可她也渐渐明白,陪伴不必等到有能力解决所有问题才算数。一个眼神、一声称呼、记得对方该喝水的时辰,也能让病中的人觉得自己被放在心上。

    许老夫人痊愈后,仍将孙女叫到膝前,亲自喂她第一口熬得软烂的米粥。

    米香在舌尖散开,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沈秋实却吃得极认真。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由祖母亲手喂下一口米粥。

    她望着碗里细白的米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安定。前世她研究了半生的东西,如今正由祖母一勺一勺喂进她口中。

    土地、粮食与亲情,在这碗寻常米粥里第一次连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