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王伦果然在聚义厅摆了酒席。
聚义厅外两排喽啰站立笔直,甲胄鲜明,枪矛如林,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场面,说是接风,倒更像是示威。
韩潇瞥了一眼,心里冷笑,“就这,嘁!”
一进聚义厅,王伦便带领着一众头领起身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哈哈哈!鲁大师、韩兄弟、来福小兄弟,快请快请!今日略备薄酒,为几位践行!”
韩潇环视了下几个头领,能叫上名字的也就杜迁和宋万,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头领,一个个拱手作揖,面上客气,眼神却不住地往韩潇三人身上打量——那种打量,像在掂量着什么。
林冲跟在后面,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宾主落座。
王伦坐了主位,韩潇三人被让在客位,林冲坐在下首相陪。
杜迁、宋万等人依次落座。
几碗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王伦频频举碗,嘴里说着客气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厅外那些站得笔直的喽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梁山的威风,你们也看到了。
鲁智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全当没看见。
韩潇喝了口酒,忽然开口:“王寨主,我这人随意惯了,你看我叫林教头是‘老林’,叫鲁大师是‘老鲁’,这样叫着亲切。以后我就叫你老王吧!你意下如何?”
王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老王?这称呼听着倒也没什么,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觉得是在骂人?
他干笑两声:“韩兄弟客气了,小可还是习惯听人叫‘王寨主’……”
“哎——”韩潇摆摆手,“老王多亲切?就这么定了!”
韩潇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掏出两根雪茄,分给鲁智深一根,两人点上。
也不管别人异样的眼神,两人自顾自的吐云吐雾起来。
王伦看韩潇这等做派,也不再纠结称呼的事情。
酒过三巡,王伦放下酒碗,忽然叹了口气。
“韩兄弟,鲁大师,有句话,我王某人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他摇着折扇,一脸为难之色,“按说我梁山虽小,却也讲究个义字当头。几位是林教头的朋友,那就是我梁山的贵客。只是……”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韩潇三人。
“只是什么?”鲁智深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直视着他。
王伦干笑两声:
“只是我梁山小寨,养着几百号兄弟,已是勉强度日。
几位若是多住几日,我王某人自然是求之不得——可这山上人多口杂,难免有那不懂事的兄弟说三道四,说几位白吃白住什么的。
我这也是为几位着想,免得听了闲话,心里不痛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明天赶紧滚蛋。
鲁智深脸色一沉,便要发作。
韩潇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动。
“王寨主说得是。”韩潇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们本就是路过,看看老林,见他一切安好便会自行离去。王寨主一番好意,我们心领了。”
王伦大喜,连连举碗:“韩兄弟果然是明白人!来,我敬诸位一碗!”
又是一碗酒下肚,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可就在这时,杜迁忽然开口了:“林教头,这几位既是你的朋友,怎么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都光顾着喝酒了。”
林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几位是我在东京的故交。鲁智深鲁师兄,韩潇韩兄弟,这是来福小兄弟。”
杜迁点点头,目光落在韩潇身上,打量了一番:“韩兄弟年轻轻的,不知在何处高就?”
韩潇笑了笑:“无业游民,四处瞎混。”
杜迁还要再问,宋万忽然插嘴道:“林教头,你这次下山,投名状可纳了?”
厅里的气氛顿时一滞。
林冲脸色微微一变,没说话。
宋万继续道:“按咱们梁山的规矩,纳了投名状才算正式入伙。林教头你这都下山几趟了,怎么还没……”
“宋头领!”杜迁连忙打断他,“今天是给鲁大师几位接风,说这些做什么!”
宋万讪讪地闭上嘴,可那话已经说出来了。
王伦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林冲,那眼神里满是得意——看到了吧,不是我一个人盯着你,兄弟们也都盯着呢。
林冲攥着酒碗,指节发白,却没说话。
韩潇看在眼里,没想到这王伦这么着急,也懒得再和他们玩下去了,忽然笑了。
“投名状?”他端起酒碗,慢悠悠道,“这东西,我倒是听说过。听说要杀个人,才算数?”
宋万一愣,点点头:“对,提头来见。”
“那这么说,不论什么人的,只要是提个人头便可以?”韩潇一脸认真的看着宋万。
宋万没听出韩潇的意思,立马回道,“是的!”
韩潇没答话,只是转头看向林冲,冲他笑了笑。
林冲心头一震。
他明白韩潇的意思——杀的不是路人,是王伦。
可这是聚义厅,外面站着两排喽啰,杜迁宋万和一众头领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犹豫了。
就在这时,鲁智深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所有人一愣。
“哈哈哈!洒家想起来一件事!”他一拍大腿,“当年在五台山,师父说洒家杀心太重,成不了佛。洒家就说,成不了佛就成不了佛,只要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怕什么!”
他转向王伦,目光如炬:“王寨主,你说是不是?”
王伦被鲁智深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大师说笑了……”
“洒家从不说笑。”鲁智深站起身来,走到林冲身边,大手按在他肩上,“师兄,洒家问你一句话——你在梁山上,过得痛快不痛快?”
林冲抬起头,看着鲁智深那双真诚的眼睛,又看看韩潇那似笑非笑的脸,再看看王伦那张虚伪的面孔。
他想起这些日子受的气,想起王伦的冷言冷语,想起自己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却被逼着去杀无辜之人……
胸口那团火烧起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
“沧浪”一声——猝不及防间,他从身边一个小头领腰间抽出钢刀,寒光一闪,已架在王伦脖子上。
王伦脸色骤变,脖颈处传来冰冷的触感,他斜着眼瞟向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声音都抖了:“林……林教头,你……你想做什么?”
就在林冲起身的同时,鲁智深已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横,铁塔般的身子堵在杜迁和宋万面前。两人刚要起身,被他目光一扫,愣是没敢动。
林冲没理王伦,而是看向杜迁宋万,看向那几个小头领。
“诸位兄弟,”他沉声道,“林某上山以来,可曾有过半点争强之心?”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林某只想寻个安身之处,与世无争,了此余生。”林冲继续道,“可王寨主容得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