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西硬着头皮去开窗通风。
高登让同学们往后稍稍。
接着再叫彼得弄来一根橡胶导管。
最后,高登在夏洛特说会鼓胀的器官下面切开一个小口,把管子放进去,另一端接在阀门控制的集气瓶里。
他慢慢把导管往里送,狂犬魔尸体的内部轮廓、气压的变化、导管前进的阻力……层层传入他的神经。
虽然看不见,但他却能把导管准确穿透到狂犬魔的胸腔。
就像钻进一个煤矿,却不带灯,只凭风吹和回声判断前进方向。
大部分学生只看见高登把一条管子塞进尸体,只有温斯洛看出来,这导管正在探索胸腔压力最大的位置。
高登停下动作,打开集气瓶的黄铜阀门。
唧……!
大狗叫了!
尖锐的排气声骤然响起,近乎工厂上下班时的笛声。
浑浊气体裹着焦油疯狂冲进集气瓶,几秒内,整个瓶子看起来就像患上晚期肺癌一样黑,还剧烈抖动起来,彼得用两只手才把它按住。
前排学生凑过来,看到这一幕,擦擦额头冷汗,几个女生吓得后退。
如果刚才珀西一刀切下去,这股高压尸气便会混着腐败组织迎面爆出。
到时候,大家的脸会变得跟制服一样黑。
等把狂犬魔的这股恶气放干,高登才大度地挥手。
“上吧,珀西同学。”高登说。
“谢谢你的许可。”珀西咬牙说。
“不客气。”
珀西用骨钳打开胸腔,他的动作非常标准利落。
高登从旁观察。
很有意思,高登注意到它的肺严重畸形膨大,而且正常肺叶之外,比正常动物还多了一套“副肺脏”,给焦油染得漆黑,形成薄薄的壳。
如果正常动物长成这样,早就该死了。
但这是异魔。
煤烟、火烧火燎,还有工厂……这头异魔就是在恶劣工业环境下长大的。
煤烟损伤肺部,导致长出副肺。喉中长出鸣囊,则是为了发出细微声音,勾引下班工人的注意力。跟深爪魔一样演化出前肢发达,则是为了在狭窄地方爬行。
或许它原本只是一条普通的狗,但在极端环境的影响下变成了异魔。
高登脑中不由自主地把它和薇拉的情况连在一起。
环境塑造生命。
如果把狂犬魔丢到没有火焰与工业的环境,会不会让它体内的这种异常渐渐散失?
有没有可能,它最终变成普通的狗?
就像调解薇拉身上的源质病症。
文明的火种虽然从七加八开始算,但方向显然正确。
“找到了……这东西确实是异魔。狗肚子里可不会有这玩意儿。”珀西从狂犬魔的胸腔中央挖出来一个异常的腺体。
它呈现暗红色,布满焦黑纹路,在高登眼中微微发光。
【燃烧腺。能量即将散尽。】
“如果这头异魔作孽再久一点。”温斯洛总结,“它可能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源质。”
“要是这样的话。”学生约翰推了推眼镜,“……工厂是否应该放任它继续伤人?如果它体内出现一个源质,价值岂不是更高吗?”
约翰问完也有些后悔,这个问题让人不太舒服。
但班上每个人却心思活络起来。
源质意味着财富和力量。如果代价只是咬死几个人……
“是的,更高。”温斯洛平静地肯定了这个判断,“原则上,源质确实可以在极端环境下出现,自然科学也不做道德决定。但我希望我的学生有个基本觉悟,人类追逐源质,是为了让人类生活得更好,如果单纯为了源质而把他人当成代价,也请做好某天被别人当成代价的心理准备。”
大家默默记住。
……
下课钟声响起,大家如释重负。
有的人立刻摘下手套、脱下围裙,有的人去找回老家的火车票。这是救难节假期前最后一节课。
“想走可以,但别忘了,假期后第一节课,我要收今天尸检的报告。”温斯洛说。
学生们发出一阵哀鸣,又不得不回来,记录他们对这大狗的所有观察。
高登还在想狂犬魔的事,温斯洛又叫住他。
“高登。”他说,“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监督其他学生吗?”
“因为我英明帅气,且具备一种虽然竭力隐瞒,但还是被您敏锐发现的领袖气质。”高登道。
“不是。”
温斯洛否定得非常快,快得像是预料到高登会这么答。
“彼得一个人忙不过来。”
“也不是。”温斯洛慢条斯理地说。
“那就是因为我……”
“我私下借你书,给你样本,让你参与实验,那只是你和我知道。而你迟早得代表我行动、发言,甚至发表一些论文。”温斯洛打断。
“明白。”高登点点头,“我得先成为温斯洛的高徒。”
“差不多。”温斯洛会意。
“但我感觉还有别的目的……”
“当然。”温斯洛道,“有人今天来了学校,想要找个用得上的人,我总得看看几位学生各自的表现,才能决定最后推荐谁。”
“谁?”
“啊……他来了。”
高登循着温斯洛的视线方向看去。
不久,一个身穿全黑风衣、戴八边形徽章、脸色跟死人一样冷漠的男人抵达教室,全班学生忽然停止说话。
异魔事务署的调查员。
高登还记得,当初老宅闹水猴子的事件里,管家拼了命也不想让事务署的人来检查。
而现在,一个调查员来到高登面前。
他思索片刻,大概不是追究他把哈罗德炸碎,或者把泵站拆了。
他们更关心的是……黑水河。
而关于黑水河的信息,高登有很多,从密教、深爪魔到美人鱼,应有尽有。如果把这事和盘托出,足够人调查一辈子。
“欢迎。”高登走上前去。
来人没有握手。
“马丁·霍特。”调查员马丁拿出一个本子。
【异魔事务署记录册。记录你的一言一行。】
“我是高登·维克。”
“你说要检查一下学生们的底色。”马丁转向温斯洛。
“我原以为您会在课堂中间抵达。”温斯洛说,“现在只能听我口述。”
“路上检查了一下学校的安全措施。”马丁望了一眼打开的异魔尸体,“我看您准备了一场尸检。”
“是的。”温斯洛道,“既然您有征募见习调查员的需求,我也会测试每个人的前景,一次综合演习,往往能揭示学生们各自的秉性和习惯。”
征募见习调查员。
高登心头一动。
原来这具犬尸是一张试卷,一切都是一场考核。
教授太阴了,什么都不说,只想看看大家的含金量。
幸好自己刚才没有乱搞,而是正儿八经地结束了尸检。
“高登·维克释放了狂犬魔胸口的气压,避免了一场实验事故。约翰·西摩记录了怪物所有的信息。夏洛特·蒙福特发现了怪物脖子上的鸣囊。珀西·格雷厄姆先生则打开了异魔的胸腔,找到那枚异常器官。”温斯洛总结。
被提到名字的几个人都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抬起耳朵来听这边的对话。
“彼得·格什科维奇,”马丁又看向彼得,“我听说你负责本系的日常后勤工作。你对上述这些大学生有什么看法?”
“高登胆子大,有事能自己处理,真的,这个人自己能包办一切,不需要谁担心。”彼得先说了两句高登的好话,“约翰学习生活都很努力。珀西的耗材都是自己买的。而蒙福特小姐也是个大学生。”
夏洛特的表情凝固了。
马丁在心里默默给这些人排了顺序。
温斯洛招手,几个学生仔跟过来。
“……我最初是读到教授发表在期刊上的论文才来的。”马丁说,“一篇描述了析出物对深爪魔影响的论文。它提到有人在教授之前做出判断,但没有明确的贡献者注名。”
啊,那篇通讯发表了。高登暗道。
以后有人研究深爪魔为什么会被一滴水吸引,他们会先翻到高登和温斯洛的这篇小小记录。
确实是载入学术史了。
“高登,你有什么要说明的。”温斯洛说。
“我是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贡献者,”高登谦虚道,“我在持续犯错的途中偶遇了真理,最后决定把学术成果献给教授。”
马丁打量高登。
廉价的外套,平凡的制服,目光却炯炯有神。
“我不需要谦虚的人。温斯洛把你描述得很有眼光。”马丁说。
“可以这么说。”高登道。
马丁拿出一个细长的样本瓶,瓶口盖着封印蜡。
里面只有几毫升浑浊水样,底部沉淀着煤灰色的絮状物,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高登甚至能看到一点熟悉的灵性光泽,他对这种东西熟悉得跟食堂的汤一样。
变异鱼体内的微光,哈罗德仪式抽取的河水,也是活水罗盘会追踪的气息。
某种水相灵性。
“这是从阿斯顿街岸上溺亡者肺中提取的样本。”马丁道,“死者位于三楼卧室,门窗完好,室内没有足以淹没他的水源。”
高登聚精会神地凝视。
【废液。低温炼焦的副产品。】
【泡沫。血液、油脂和排泄物的发酵产物,尚未确定该由哪个部门负责。】
【褐藻。长期忍受污染,最后还是气死了。】
其他同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几个判断。
“看起来很脏。”珀西说,“死者住所附近是不是有个脏水箱?”
“有。”马丁简单说。
“有一种……焦油的质感。”约翰说,“像是工业废液。”
“但是阿斯顿街附近没什么工厂,至少不会把生活用水弄得这么脏。”夏洛特说。
“可能是蓄水箱长期没有清洗,空气污染落进水箱,然后动物尸体腐烂。”约翰又说。
“里面有成片的褐藻。”彼得盯着看,“它生长要阳光,而家庭水箱都是盖盖子的。”
“若想确认来源,需要做三天的沉淀分析。”温斯洛总结。
“高登·维克?”马丁望着他,“你需要多久?”
“现在。”高登说,“只取决于您愿不愿意回答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