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燕云:寻骨记 > 正文 第四章 关山渡
    第二天清晨,李逸尘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马蹄声踏破黎明的时候,李逸尘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是做梦——是真的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像是一队骑兵正在全速奔驰。他从地铺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怀里的古书和铁盒,侧耳听了片刻——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北胡人——北胡人的马蹄声他听过,散而乱,而这一队马蹄声整齐划一,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骑兵。他眯起眼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密集的蹄声从关外传来,在青石关的石壁间来回碰撞,震得窗纸嗡嗡地响。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头旁边的铁盒——铁盒是凉的,安静地躺在那里,和普通的铁疙瘩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盒子正中央的那个圆形凹陷,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他收起铁盒,心里默算了一下——离青石关还有五天的路程。古书上的光点一直在南边闪,方向没错。他隐约感觉到,铁盒的感知范围比刚拿到时远了一些——虽然只远了那么几步,但确实是远了。

    他把铁盒凑到眼前仔细看——凹陷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比头发丝还细,像是某种铭文,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蚀痕。他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纹路没有变化,不是后来刻上去的。

    他又试了一次——把铁盒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真气去探。真气刚一触到铁盒的表面,就被弹了回来,像手指碰到了滚烫的锅底。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信息——铁盒内部不是实心的。它有一个空腔,空腔里有什么东西,圆形的,大小和那个凹陷差不多。像是一颗珠子,被嵌在了铁盒的正中央。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隔着墙壁听到了隔壁有人在走动——你看不见,但你确定那里有东西。李逸尘心想:沈青崖说过修仙有七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道、飞升。自己现在连炼气期都没站稳,这些东西离他还太远。但铁盒和古书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般炼气期修士能驾驭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个铁盒本来是一颗珠子或者什么东西的容器。而那颗珠子,已经被人取走了。

    "看什么呢?"

    门口传来青云子的声音。老道士端着一碗热粥,用胳膊肘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李逸尘手里的铁盒,没有接话,而是先说了另一件事:"关外来了一支溃兵,说是天京那边已经乱了。"

    李逸尘把铁盒塞进怀里,端起粥喝了一口——米是陈米,煮得稀烂,但热的东西下肚,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

    "怎么个乱法?"他问。

    青云子在床沿上坐下来,捋了捋胡子:"来的是周镇川麾下的残部,说北胡人的主力已经突破了北线,天京被围了。周将军……战死了。"

    李逸尘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在城门口被韩勇提到过名字的老将军——周镇川。韩勇说起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现在那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那温度有些烫人。

    "韩勇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青云子叹了口气,"他正在前头和那个校尉吵。"

    李逸尘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关内的空地上挤满了人——难民、溃兵、乡勇,还有青石关原本的守军,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韩勇站在关口的台阶上,正和那个瘦长脸的校尉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说了,不能撤!"韩勇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砸在石头上,"青石关是最后一道防线,丢了这里,南边就是一马平川,北胡人的骑兵三天就能打到天京城下!"

    "守?拿什么守?"校尉的声音比他更大,但因为干裂的嘴唇,每吼一句嘴角就渗出血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说道,"我手上只有两百人,弓箭不到一千支,粮食撑不过五天。你让我拿这两百人去挡北胡人的几万大军?"

    "挡不住也要挡!"韩勇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周将军守了燕北城三天,三天!他用命换来的时间,你一句话就扔了?"

    校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已经破了,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沾着干涸的泥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韩将军,我不是不想守。我也有家小,我也知道丢了关意味着什么。可是……"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手下的兄弟,最小的才十六岁。他们连刀都拿不稳,你让他们去挡北胡人的铁骑?"

    韩勇没有说话。他的拳头还攥着,但指节已经发白了。

    李逸尘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想守守不住,一个想走走不了,像两头被拴在同一个桩子上的驴,朝两个方向使劲,结果谁都没动。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这头驴拴着的东西,是身后几百条人命。

    李逸尘站在窗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其实都没错。校尉说得对,两百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娃娃兵,拿什么去挡北胡人的铁骑?但韩勇也说得对,丢了青石关,南边就真的无险可守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燕北城门口抱着孩子的妇人,想起了黑松林里的那股气息,想起了周镇川。这座天下,总得有人守。可是让一群十六岁的娃娃去守,这天下是不是早就该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在昨晚,这只手从铁盒里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那股力量还在,安静地蛰伏着,像一个没有醒来的梦。他不知道它有多大,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它。但他知道,如果青石关真的破了,他不可能看着那些娃娃兵去送死。

    僵持了一个时辰之后,韩勇和校尉终于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难民先撤,守军留下,等到确认北胡人的主力确实到了再撤。说是"折中",其实谁都知道——等确认主力到了,也就来不及撤了。但这是唯一能让双方都接受的说法。

    难民开始分批撤离。青石关的南门打开,人群像泄洪的水一样涌了出去。李逸尘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面孔从眼前一一经过——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搀着老人的青年,有背着全部家当的中年人,有牵着狗的孩童。那些面孔像一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但结尾都是同一个:逃。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离开这扇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家了。但他从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的求生欲——往前走,别停下,停下就死了。

    有一个老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着一个比他本人还高的包袱,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极慢。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大概十二三岁,肩上扛着一口铁锅,锅底朝外,黑乎乎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少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来路,像是在等什么人。但没有人跟上来。老人也不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走,好像一回头就会倒下一样。李逸尘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可能已经没有家人了,这个少年可能是他在路上捡的。但在逃难路上,两个陌生人也可以成为彼此活下去的理由。

    韩勇带着他的骑兵在队伍前后巡视,维持秩序。青云子骑着他的灰毛驴,混在难民队伍里,幡旗扛在肩上,旗面上朱砂画的符文在阳光下看起来更像是小孩的涂鸦。李逸尘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身边是几个扛着长矛的乡勇——他们是殿后的。

    说是殿后,其实也就是十几个人,加上七八杆生锈的长矛。李逸尘看了一眼那些长矛的矛尖,有的已经卷了刃,有的缺了口,别说捅人,捅只野猪都够呛。他想了想,从路边捡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用手掂了掂,不太趁手,但总比空着手强。

    "你就用这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瘦长脸的校尉。校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后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但刀柄上的缠布是新的,缠得很紧。

    "用这个怎么了?"李逸尘扬了扬手里的树枝。

    校尉没笑。他把手里的刀连鞘递了过来:"拿着。比树枝好用。"

    李逸尘愣了一下,没有接。

    校尉把刀塞到他手里,说:"我叫何贵。青石关校尉。你呢?"

    "李逸尘。流浪的。"

    何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关外的林子里有东西。我派了两个斥候去看,一个回来的时候疯了,另一个没回来。"

    李逸尘握着刀,看着何贵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校尉,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难民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行,像一条灰褐色的蛇。李逸尘走在队尾,手里握着何贵给的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来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马,没有烟尘。但这种安静比有声音更让人不安——它像是暴风雨前的沉寂,你知道它要来,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消息——山路被一棵倒下的树堵住了,需要清理。李逸尘靠在一棵路边的树上,趁这个间隙喘了口气。

    他掏出怀里的铁盒,又看了一眼。凹陷处的暗金色已经消失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铁疙瘩。但他把铁盒贴在耳朵上的时候,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不,不是呼吸,是心跳。非常非常慢的心跳,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才跳一下。

    他把铁盒放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越来越确定——这个铁盒里封着的是活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匹没有鞍的马从北边的官道上狂奔而来,马背上没有人,马身上全是血。那匹马跑到队伍附近,前蹄一软,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在喊"北胡人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往路边的树林里钻。韩勇从队伍前面策马赶过来,看了一眼那匹死马,脸色铁青。

    "是青石关的马。"他说,"何贵那边的。"

    李逸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们离开青石关还不到两个时辰。

    韩勇翻身下马,蹲在那匹死马旁边,检查了一下马身上的伤口——不是箭伤,是刀伤,很深,从马的肋下捅进去,几乎贯穿了整个腹腔。

    "是北胡人的刀。"韩勇的声音很沉,"他们已经到了。"

    李逸尘站在旁边,看着那匹死马的眼睛——马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但里面还残留着一种恐惧。他忽然想起昨晚关内那些不安的马匹,想起它们原地打转的样子。它们比人先知道危险要来了。

    韩勇站起身来,朝队伍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喊:"加快速度!不要停!所有人跟上!"

    但队伍已经有些乱了。有人在往路边跑,有人在往后缩,有人在拼命往前挤。李逸尘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刀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黑色的鸟从他们头顶飞过,翅膀展开像一把破伞,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北边飞走了。李逸尘抬头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连鸟都知道往南飞了。

    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看来路。来路上还是空的,没有追兵。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北胡人的侦察兵既然已经到了青石关,主力就不会太远。他们这群人——几百个手无寸铁的难民、十几个扛着生锈长矛的乡勇、二十几个骑兵——在空旷的山路上,简直是一盘摆在桌上的菜。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刀柄上的缠布被何贵缠得很紧,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这个叫何贵的校尉,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才会把刀给他。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在一条山沟里被追上了。

    追兵不多,大约三十骑,清一色的矮脚马,马上的胡人穿着皮甲,皮甲上缀着铜片,在阳光下闪着斑斑点点的光。领头的一个胡人头上戴着狐皮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没有急着下令冲锋,而是先勒住马,缓缓打量了一下这支难民队伍——那种眼神就像一个猎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里的鹿群,在盘算从哪一头开始下手。他身后的骑兵也都是一副松弛的姿态,有人把弓横放在马鞍上,有人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有人甚至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连刀都没拔出来。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比直接冲上来更让人绝望——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这群人有任何威胁。

    韩勇勒住马,看了一眼追兵的人数,又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能打的不到四十个,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他把牙咬得咯吱响,然后拔出了刀。

    山沟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又立起,像千万只手在同时向一个方向倾倒。李逸尘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马蹄声还响。他见过死人——十年前那场瘟疫里,他见过整条街的尸体,那些人的脸像风干的腊肉,皱缩而灰白。但他没见过战场。他不知道刀砍进人身体里是什么声音,不知道血喷出来是什么颜色。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沟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这一仗,跑是跑不掉了。但我韩勇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北胡人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一样是死。谁跟我上?"

    二十几个骑兵齐齐拔出了刀。乡勇们也端起了长矛,虽然手在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李逸尘站在人群里,手里的刀握了又松。他知道自己会点什么——那本古书上的修行法门,他断断续续地练过一些,虽然不精,但比起普通人已经强了不少。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他不知道用出来的后果是什么。

    但他想起了何贵把刀塞到他手里时的样子。有些人把刀给你,不是让你拿着看的。

    他把刀插在腰带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古书,翻到那行小字——"天地之间,有气万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后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丹田的位置。

    他感觉到了那股气。它在丹田里缓缓转动着,像一汪深潭。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铁盒里来的那股,它蛰伏在他的经脉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着,等待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股力量,只调动自己炼出来的真气。

    真气顺着经脉流向四肢,他的指尖开始发麻,皮肤表面像是有一层微弱的电流在游走。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指尖上凝出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很微弱,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光,但确实存在。

    北胡人的骑兵开始冲锋了。三十骑排成三排,马蹄声在山沟里炸响,像是平地里起了闷雷。韩勇一马当先,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刀拖在身侧,刀尖在石头上擦出一溜火星。两股人马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直起身,一刀砍翻了迎面而来的第一个胡人——刀锋从对方的肩膀斜劈进去,卡在了锁骨上,韩勇一脚把那人踹下马,顺势把刀拔了出来,鲜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没有擦,又朝下一个扑了过去。

    李逸尘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刀,左手掐了一个诀——古书上记载的那个最简单的诀,叫做"凝气诀",用来将真气凝聚在兵器上,增加锋锐。他把真气灌进刀身,刀锋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白芒。

    一个北胡骑兵突破了韩勇的防线,朝他冲了过来。胡人骑在马上,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李逸尘没有躲。他等那匹马冲到离他不到一丈远的时候,侧身一闪,手里的刀从下往上撩了出去。

    刀锋划过马的前腿,斩断了肌腱。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向前栽倒。马上的胡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李逸尘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没有砍下去。他握着刀,看着刀下那张惊恐的脸——那是一个很年轻的胡人,大概和何贵手下那些娃娃兵差不多大,脸上还有没长开的稚气。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喊他听不懂的名字。李逸尘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种眼神——和他昨晚在死马眼睛里看到的一样。

    他的刀停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那股异种力量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苏醒,只是动了一下——像是一条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但就这一下,李逸尘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上的白光瞬间消失,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单膝跪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体内的那股力量又安静了下去,但它刚才那一下翻动,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它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它有意识。它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醒来。这种感觉就像你半夜醒来,发现房间里不止你一个人——那个人没动,没出声,但你知道他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你。

    ***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北胡人的侦察兵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剩下的掉头跑了。韩勇这边也伤了三个骑兵,死了一个乡勇。

    那个死去的乡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被弯刀砍中了脖子,当场就不行了。他的同伴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有人摘下他的帽子,盖在了他的脸上。

    李逸尘坐在地上,靠着路边的石头,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刚才发出了白光,斩断了马腿,然后又因为体内那股力量的翻动而失控。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是对是错。他救了一些人,但也杀了人——虽然只是伤了一匹马,但那匹马是因为他而死的。

    青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刚才用气了。"

    "嗯。"

    "第一次?"

    "嗯。"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像号脉一样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复杂:"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比你出来的时候壮了一些。像是……吃了东西。"

    李逸尘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说,我用气的时候,它在……长大?"

    青云子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李逸尘的手腕,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李逸尘靠回石头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他砍断前腿的马——马倒在路上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蓝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铁盒。铁盒是温的,不烫。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醒了一点点。

    队伍继续前行。李逸尘走在队尾,手里握着何贵给的刀,刀锋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芒。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青石关的方向,一道黑烟正升上天空,越来越浓,像是一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青石关大概已经落入了北胡人的手中。那个叫何贵的校尉,那个把刀塞到他手里的瘦长脸男人,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开这扇门,可能连站在门口的机会都没有。从他把真气灌进刀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这盘棋的棋盘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群山连绵,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