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画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见到孔凡,她立刻问道:“兵房那边怎么样了?”
孔凡从怀中取出缓征文书。
“保结已经收下。”
“补兵名册上的名字也划掉了。”
宋画怔了一下。
她连忙用衣袖擦了擦手,小心接过黄纸。
上面的许多字她并不认识。
可兵房的红印,她却看得清楚。
“真的不用去了?”
“至少一年之内不用。”
孔凡说道:“只要我在这一年内成为明劲武者,去县衙登记武籍,兵房便不能再把我当成普通余丁征走。”
宋画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将那张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阵,才轻声说道:“不用去便好。”
孔若若听不懂什么保结、武籍。
她只知道小叔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丫头一下抱住孔凡的腿。
“小叔不走!”
“若若不让小叔走!”
“我不走。”
孔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去把院门关上。”
孔若若立刻跑到门边,用力推上院门。
随后,她踮着脚想要够门闩。
连着蹦了两下,也只碰到门板。
孔凡走过去,将门闩插好。
又把带回来的粗米和肉食放进屋内。
宋画看见那一小坛灯油和两捆麻绳,不由问道:“家里的油还能用几日,怎么又买了一坛?”
“今晚可能用得上。”
孔凡将竹篓放下。
他先把兵房文书与武馆保结分别用油纸包好。
又将剩余的钱取出来,一并放进一个小布包中。
宋画看着他的动作,方才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二郎。”
“是不是又出事了?”
孔凡没有继续瞒她。
“今日从县衙出来,有人一直跟着我。”
“我甩开他们之后,听见他们提到一个何爷。”
“那人多半是武者。”
宋画手指一紧。
“王虎找来的?”
“即便不是他找来的,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孔凡说道:“三日期限还剩一日。”
“可兵房的局已经坏了,他未必会等到明天。”
宋画沉默片刻。
“去报官呢?”
“咱们只有猜测。”
孔凡摇头。
“县衙不会因为有人在街上跟踪我,便派差役来孔家守上一夜。”
“更何况徐四的事情还没查清。”
“兵房里面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替王虎办事,谁也不知道。”
“那便去武馆。”
“武馆不收家眷。”
孔凡说道:“我能住进外院,你和若若却进不去。”
“而且我若今晚躲进武馆,王虎的人找不到我,只会在苦水街闹得更凶。”
屋内安静下来。
孔若若正蹲在门槛旁,伸手摸着竹竿上的旧棉袄。
她不明白母亲与小叔在说什么,只觉得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宋画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再次抬头时,她已经没有再问要不要交钱。
“你准备怎么做?”
孔凡看着她。
从前遇到王虎上门,宋画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退让。
哪怕把家中仅剩的钱全部交出去,只要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她都愿意。
可经过这几日,她也看清了。
王虎要的从来不只是九十文钱。
退一步,对方便会再向前一步。
“今晚你带若若离开苦水街。”
孔凡从钱袋里取出三十文。
“张婶在南街有个表姐,在福来客栈后厨帮工。”
“你让张婶陪着过去,只说留在后院帮一晚上的忙。”
“客栈人多,王虎的人不敢随便闯进去找人。”
宋画看着他。
“那你呢?”
“我留下。”
“不行。”
宋画立刻说道:“他们若真带着武者过来,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岂不是送死?”
“我不是要与那个武者硬拼。”
孔凡说道:“我只要看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又准备做什么。”
“若是连今晚这一关都不知道如何来的,咱们便只能一直躲下去。”
“今日住客栈。”
“明日呢?”
“后日呢?”
王虎在苦水街经营多年。
孔家除非举家逃离海平县,否则迟早还是会被找到。
宋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她仍旧没有立刻点头。
“你真有把握?”
“没有。”
孔凡回答得十分直接。
“但你与若若留在家中,我更没有把握。”
宋画嘴唇动了动。
她最终没有再劝。
“保结、文书和银钱,我都带走。”
“剩下的肉也不能全留在家里。”
“他们若真要放火,什么都保不住。”
孔凡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宋画只是会答应离开。
没想到她已经开始考虑如何保住家中最重要的东西。
“好。”
宋画立刻开始收拾。
她没有带桌椅,也没有收拾被褥。
只是带上保结、文书、银钱和两套换洗衣服。
孔若若的旧棉袄也被她从竹竿上取下,重新包了起来。
东西拿得太多,反倒容易让人察觉。
孔凡则去了隔壁张家。
张婶听说王虎的人今晚可能过来,先是骂了几句,随后便立刻进屋收拾东西。
张老汉蹲在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小凡。”
“我今日去买盐的时候,看见马六和李家兄弟了。”
孔凡脚步一顿。
“在哪里?”
“油铺。”
张老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买了两坛灯油。”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黑衣,腰间别着一把刀。”
“脚上穿的是薄底快靴,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孔凡眼神微沉。
若只是为了上门讨钱,自然用不着买两坛灯油。
王虎已经准备好了纵火。
“张叔,今晚你们也不能住在家里。”
张老汉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院子。
“可、可是家里的东西……”
“命比东西重要。”
张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还愣着做什么?”
“咱儿子已经没了,你还想让我连你也一并送走?”
张老汉被骂得低下头,只能起身去收拾衣物。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
张婶便带着宋画母女从后门离开。
临走之前,宋画将一只吃到一半的饭碗放在桌上,又把灶房里的柴火重新添旺。
从院墙外看去,烟火未断。
像是孔家三口仍旧在屋中忙着做饭。
孔若若却一直抓着孔凡的袖子不肯松手。
“小叔不一起去吗?”
“小叔还有事情。”
孔凡蹲下身子。
“你今晚听娘的话。”
“明日天亮,我便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