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台高精度扫描仪发出的红色警告框,像一团烧在屏幕上的鬼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发白。
【警告:检测到重复出现的、未录入系统的外部人物符号。】
【比对完成。该符号与目标人物‘苏墨’高度关联。】
医疗负责人看着那行字,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去看旁边源稚生的脸,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源稚生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门外的白衣人影,和他旁边那两个用拼音写下的字。
——等你。
他一直以为,妹妹对那个叫苏墨的人,只是一种小孩子对新奇玩具的短暂迷恋,是一种隔着网线的、不真切的幻想。
可现在,不带任何感情的分析系统,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那不是幻想。
那是她漫长而灰白的禁闭生涯里,唯一在等待的光。
而他,这个自以为在保护她的哥哥,却一直在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那道光挡在门外。
一种混杂着荒谬、愤怒和一丝极深疲惫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愤怒的不是苏墨,而是自己。
他愤怒的是,他作为哥哥,竟然需要通过一台冰冷的机器,才能窥见妹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把扫描记录,全部删除。”源稚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医疗负责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主,这……这是最高级别的关联警报,按照规定,需要立刻上报给……”
“我说,删掉。”源稚生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压迫感。
负责人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很快,那刺眼的红色警告框,连同所有的分析记录,都在屏幕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源稚生拿起那本被扫描过的画册,没有再看,转身走回了绘梨衣的房间。
绘梨衣还缩在床角,看见他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画本,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不安。
源稚生走到床边,把画本轻轻地放回她手里。
“收好。”他说,“以后,别再让任何人看见。”
绘梨衣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地把画本紧紧抱在了怀里。
源稚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他身后,绘梨衣翻开画本,看着那页画,又看了看门口。她拿起笔,在那个白衣人影的脚下,又重重地描了一遍。
与此同时,苏墨所在的酒店。
他刚结束了一次例行的打坐,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
他没有起身,只是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酒店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推着一辆餐车,上面摆着一些精致的夜宵。
“先生,您点的餐。”服务生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苏墨看了他一眼。
“我没点餐。”
服务生脸上的笑容不变:“是前台一位客人为您点的,他没有留名字,只说您看了东西就明白。”
他说着,从餐车的下层,取出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包裹,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推着餐车,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苏墨一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墨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有立刻去触碰。
他知道,这东西能绕过蛇岐八家层层的监控和安保,悄无声息地送到他面前,背后递东西的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异动后,才起身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纸袋。
纸袋不重,里面只有一张硬硬的卡片似的东西。
他倒了出来。
那是一张老旧的照片,边缘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卷曲,照片的色调也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
照片的背景,是黑天鹅港那标志性的、阴沉的建筑群。
而在建筑的前方,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的地方。
照片的正中,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小女孩。
她的脸被刻意地用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一头极漂亮的、在黑白照片里也依旧显得很鲜明的红色长发。
在照片的下方,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你要找的人,不在高楼里,在他们的罪里。
苏墨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风间琉璃。
只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才会用这种方式,把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接递到他手里。
这把刀的名字,叫“仇恨”。
照片上的信息被剪裁得恰到好处,它没有提供任何关于“红井”或具体实验的直接证据,却把“黑天鹅港”和“红发小女孩”这几个最容易引爆情绪的元素,精准地拼接在了一起。
任何一个关心绘梨衣的人,在看到这张照片后,第一反应都会是滔天的愤怒,都会立刻认定蛇岐八家从一开始就在用最肮脏的手段,延续着赫尔佐格在黑天鹅港犯下的罪。
风间琉璃这是想让他别再跟源稚生讲道理,别再走什么程序,直接提剑去把源氏重工砍穿。
苏墨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是一串坐标,指向东京湾一处早已废弃的仓库。
“陷阱都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苏墨低声说。
他拿出手机,将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拍了下来,加密后发给了芬格尔。
芬格尔那边几乎是秒回。
“我靠,学弟,你这是从哪个古董市场淘来的绝版黑料?”
芬格尔的文字泡里充满了震惊,“这照片的纸质、冲印技术和边缘的碳化痕迹,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东西,做旧都做不出这么逼真的效果。”
“能分析出更多信息吗?”苏墨问。
“难。”芬格尔回得很快。
“照片内容被人为剪裁过,只留下了最刺激眼球的部分。我只能确认,背景里的实验室标识,确实是蛇岐八家在二十年前用过的版本,后来他们为了‘现代化’,把徽记简化了。”
“也就是说,这照片,是真的。”
“大概率是真的。”芬格尔说。
“但真照片,也可以用来讲假故事。这东西就像一份被撕碎的卷宗,只把最难看的那一页塞给你,让你以为整本卷宗写的都是这些。猛鬼众那帮人,最擅长玩这种心理游戏。”
苏墨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芬格尔说得对。
风间琉璃给他看的,是他想让苏墨看到的东西。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冲昏头脑,他只是将那张照片和纸条,小心地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收进了背包。
他知道那个仓库是个陷阱。
但他也知道,陷阱里,通常都放着诱饵。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任何一点关于“红井”和“圣骸”的诱饵。
无论那诱饵上,沾着谁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