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造船厂的事情,最后被普通社会定性成了一场工业区火灾。
新闻标题写得很简单。
废弃厂区线路老化,易燃物堆积,火势一度失控,所幸没有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
路明非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网页上那几行字,很久都没有动静,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会吐槽一句。
美国这消防水平,感觉还不如他婶婶楼下那群热心大爷。
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鼠标轻轻一点,网页被关掉,屏幕重新黑了下来。
老唐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新闻里,诺顿的名字也没有,那场火烧掉的东西,最后只剩下“意外”两个字。
芬格尔趴在上铺边缘,嘴里叼着半块冷披萨,看着路明非那副样子,难得没第一时间开损。
他把披萨咽下去,伸手从床底摸出一本厚厚的教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明非,别盯着黑屏发呆了。”
路明非抬头看他。
“干嘛?”
芬格尔把书往他面前一推,表情严肃得像个刚从战场退下来的教官。
“基础龙族谱系学,明天下午小测。”
路明非愣了一下。
“师兄,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没有。”
芬格尔又从床底摸出一本《炼金武器概论》,继续往桌上一拍。
“还有这个,后天随堂抽查。”
路明非看着桌上两本书,表情慢慢裂开。
“你这是辅导吗?你这是往我坟头添土。”
芬格尔咧嘴一笑,重新露出那副欠揍的废柴样。
“师兄收你一顿夜宵,包教包会,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夜宵不退。”
路明非低头看着教材封面,沉默了几秒,最后他把书翻开了。
芬格尔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哀嚎,结果这衰小孩真拿起笔,开始在第一页上画重点。
这画面把芬格尔都看愣了。
路明非咬着笔头,翻了两页,忽然抬头。
“师兄。”
“嗯?”
“这个初代种的精神结构,教授上课讲过吗?”
芬格尔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半句玩笑咽回去。
他从床上翻下来,拖过椅子坐到路明非旁边。
“讲过,但是讲得很敷衍。”
他拿起笔,在书页边缘画了个圈。
“这玩意儿不能死记,得这么理解。你把龙王当成一个超大号硬盘,老唐那种人类人格就是临时系统。”
路明非脸色僵了一下。
芬格尔也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好,干咳一声。
“算了,换一个。”
“不用。”路明非低头看着书,“我听得懂。”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没再贫嘴。
这学期之后,路明非确实变了很多。
他还是会挂科,还是会在课堂上被教授点名后露出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也还是会因为芬格尔偷吃他的泡面而在宿舍里破口大骂。
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遇到难题就往游戏里钻,他开始啃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教材。
芬格尔也像突然找到了新乐子,每天以一顿夜宵为代价,给他安排各种乱七八糟的训练。
第一周是蒙眼拆装手枪。
路明非坐在宿舍地板上,眼睛被毛巾蒙住,手里摸着一堆零件,整个人像在给自己的智商办丧事。
“这玩意儿怎么还有多出来的螺丝?”
芬格尔蹲在旁边啃薯片。
“恭喜你,明非,你成功研发出了枪械领域的新物种。”
“它能开枪吗?”
“能。”
路明非刚松口气。
芬格尔补了一句:“但不一定打敌人,也可能打你自己。”
路明非当场把毛巾扯下来。
“师兄,你这教学方式是不是有点反人类?”
“这叫实战压迫式教学。”
芬格尔把薯片袋往怀里一抱,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执行部专员都是怎么练出来的?靠教授温柔鼓励吗?”
“我觉得他们至少不会边吃薯片边看我送死。”
“那是他们没有师兄这么优秀的陪练。”
路明非看着他那张无耻的脸,憋了半天,最后低头继续拆枪。
他不是突然变成了什么热血少年。
只是每次想偷懒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出现旧造船厂里的火光,还有老唐递过来的那半袋薯片。
那家伙说,让他活得像个人样。
这句话太缺德了。
说完就跑,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
另一边。
苏墨的日子也恢复到了某种平静里。
他白天偶尔接几个执行部外勤,任务不大,多半是清理死侍、处理异常遗留物,或者替施耐德去某个封存点确认龙血污染是否扩散。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任务算不上麻烦。
真正占据他时间的,是康斯坦丁龙骨的炮制方案。
宿舍那张实木桌上,长期铺着两类东西。
一边是卡塞尔的冷冰冰报告,温度曲线、元素波动、活性衰减模型,每一项都写得像要把死人拆成数据。
另一边是苏墨的破龙散残卷,黄纸、墨线、朱砂批注,还有一些外人看一眼就会头疼的道门药理图。
芬格尔有次路过,伸头看了一眼,当场退后半步。
“学弟,你这桌子现在一半像实验室,一半像封建迷信诈骗现场。”
苏墨没抬头说道。
“你其实可以不看的。”
“那不行,师兄得监督一下,万一哪天你真把咱们宿舍炼成丹炉,我好提前买保险。”
路明非正在旁边背诵龙族谱系,闻言抬头。
“师兄,你有钱买保险?”
芬格尔沉默两秒。
“我可以先欠着。”
“保险公司听了都想报警。”
宿舍里终于又有了点吵闹,只是那张靠墙的位置一直空着,谁也没再提起。
苏墨偶尔会在深夜停下笔,看一眼桌角的手机。
置顶对话框里,绘梨衣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消息。
有时候是一只小恐龙趴在窗户边看雨。
有时候是她的玩偶被摆成一排,最中间那只还被画上了奇怪的小胡子。
有时候只是东京某个阴天的窗外。
照片拍得很安静,她也不多说话,只在下面慢慢敲一行拼音。
“ yOU tai yang。”
苏墨就会随手拍一张卡塞尔的橡树。
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很亮。
“这里有。”
过一会儿,对面会回一只抱着树叶打滚的小恐龙。
这种跨越时区的日常,慢慢成了苏墨最稳定的休息方式。
他出完外勤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先洗手,换衣服,再给她拍一张茶杯。
她会把源氏重工里的小玩偶摆到窗边,假装它们也在喝茶。
今天她发玩偶。
明天他回钟楼。
后天她拍一块布丁。
他就拍一碟没吃完的点心。
没有多余的话。
但每一次屏幕亮起时,苏墨心底紧绷着的那股滞涩感就会慢慢化开。
几个月就这么慢慢过去。
学期末的钟声敲响时,卡塞尔的夏天也来了。
草坪重新变得热闹,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招新横幅又开始在校园里乱飞,食堂外面的冰饮摊排起长队。
路明非拿着惨烈的成绩单,坐在宿舍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芬格尔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当场变得非常复杂。
“怎么说呢。”
“你可以不说。”
“不,师兄必须说。”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成绩,虽然丑,但丑得很稳定。”
路明非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稳定也是一种天赋。”
“没错。”芬格尔点头,“恭喜你,明非,你正式从大一废柴,升级成大二废柴了。”
路明非本来想骂他。
可“大二”两个字落下来时,他忽然愣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熬过了一年。
从仕兰那个只会趴在教室最后一排幻想人生的衰仔,到现在这个会拆枪、会背龙族谱系、会在噩梦醒来后翻开笔记本的人。
好像也没变强多少,但至少没有一直躲着。
苏墨坐在桌边整理药材,听见两人吵闹,抬眼看了一下。
“考过了?”
路明非挺直腰。
“低空飞过,惊险着陆。”
芬格尔补刀:“再低一点就得请消防队来接。”
路明非瞪他。
就在这时,芬格尔那台破电脑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屏幕右下角弹出诺玛的系统简报。
芬格尔随手点开,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暑期任务能换点补贴。
页面加载出来后,最上方是一份北京异常波动阶段性报告;地磁扰动仍在持续,地下回声结构异常稳定存在,暂定观察阶段,暂不公开任务。
芬格尔扫了一眼,嘴里的薯片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北京那边还没消停啊。”
苏墨的视线落到屏幕上,没有说话。
路明非凑过来看热闹。
“又是那个地铁空洞?”
“嗯。”芬格尔往下滑,“不过这次只是简报,没有行动令。”
页面继续往下翻,简报角落里,附带着一份新生学籍确认书。
芬格尔本来只是顺手一点。
下一秒,他眼睛当场直了。
“卧槽。”
路明非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北京地铁塌到咱们宿舍楼下了?”
芬格尔把屏幕往前一推。
“不是,明非,你快看。”
屏幕上是一张标准学籍照片。
女孩栗色长发,笑容明亮,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活泼劲。
档案写得很清楚。
夏弥。
北大卡塞尔联合预科班,2008级。
预科结业审核通过。
“这届新生里居然有这种级别的漂亮妹子?”
芬格尔捂着胸口,表情痛心疾首。
“为什么师兄入学那年没有这种福利?学院欠我一个青春。”
路明非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小声吐槽。
“师兄,你现在也没有青春,你只有留级。”
芬格尔刚想反击,电脑页面忽然卡住了。
鼠标动不了,键盘也没反应。
整个屏幕只剩下那张女孩灿烂的笑脸,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定格在了那里。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芬格尔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苏墨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档案里的“北京”两个字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清脆的一声,在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