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墨这句如同裁决般的断言,在装备部那压抑的实验室里落下时,连昂热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色眸子,都罕见的沉默了片刻。
那七柄刚刚被学院定为“七宗罪”的凶兵,即便是在苏墨的真气镇压下,依旧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场发生在装备部和冰窖里的秘密对峙,最终以昂热的一道最高指令收尾。
将黄铜罐与“七宗罪”,同时列为最高机密“S”级封存物,除校长与执行部部长联名授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
三峡的风暴,似乎暂时被关进了笼子。
卡塞尔学院的生活,也像那座永远准点敲响的钟楼一样,恢复了它平静的节奏。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男生宿舍303室,芬格尔正以一个不雅的姿势,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对着电脑屏幕激情开麦。
“明非,我说真的,你这操作已经不是人了,这是神仙!你看见对面那家伙的表情没?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路明非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基本操作,勿6。”
他嘴上说着淡定,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自从苏老大从那个什么“三峡前线”回来后,虽然人看着比以前更安静了,但宿舍里的气氛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心安。
“不过话说回来,”芬格尔结束了一局游戏,把椅子转向路明非,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猥琐又八卦的笑容,“明非,你真不好奇你的苏老大他们这次在三峡下面,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什么好好奇的。”路明非撇了撇嘴,“不就是出了个差,做了个任务,然后安全回来了么。”
“出差?任务?”芬格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他凑到路明非床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绝密情报。
“我的好师弟,你怕是不知道,‘夔门计划’这四个字,在守夜人论坛上已经被彻底屏蔽了,还有叶胜和亚纪那两位,你知道他们俩回来后,学院给他们发了什么吗?”
“什么?”路明非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冰海十字勋章!”芬格尔比划了一个十字,“那是学院最高荣誉,只有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并且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拿到。”
“而且我听说他们几个,回来后就被强制休假了,一个月!说是为了心理重建。”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夸张?”
“所以说,你根本不懂这趟浑水的深度。”芬格尔咂了咂嘴,一脸“你还太年轻”的表情。
“这几位现在可是学院里活着的传奇,行走的S级任务范本,神龙见首不见尾,谁都......”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咚咚。”
一阵轻微极有礼貌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谁啊?”路明非随口问了一句。
苏墨正坐在窗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那套紫砂茶具,听到敲门声,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门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
芬格尔和路明非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然后两个人的嘴巴,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看起来就像是学院里最普通,准备去图书馆自习的学生。
男的英俊,女的靓丽,只是两个人的脸色都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但那他们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芬格尔口中那两位“活着的传奇”——叶胜和酒德亚纪。
“我们...”叶胜看着屋里那两个一脸痴呆状的学弟,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场面,他有些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里提着的一个牛皮纸袋。
“我们过来看看苏专员,顺便带了点中国那边的特产。”
路明非和芬格尔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纸袋。
那里面装着的,似乎是些包装很土的麻花和灯影牛肉丝?
一时间303宿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路明非的大脑有点宕机。
他想象过无数次与这种传说中精英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戒备森严的会议室,或许是在某个枪林弹雨的战场,对方应该是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眼神凌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现在,这两个刚从堪比神话战场的青铜城里杀出来的狠人,就这么提着一袋子土特产,像两个来亲戚家串门的邻家学长学姐一样,礼貌地站在他的宿舍门口?
这画风不对啊!
“愣着干什么,”还是苏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尴尬,“进来坐吧,茶刚泡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对这两人的到来,没有丝毫的意外。
“啊...好。”叶胜像是也松了口气,和亚纪一起走了进来。
芬格尔和路明非触电般地从床上和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零食袋和游戏手柄。
苏墨没理会那两个手忙脚乱的家伙,他只是从柜子里又取出了两个干净的青瓷茶杯,用热水烫过,然后将那泡得恰到好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
“坐。”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叶胜和亚纪对视了一眼,也就在苏墨那张简陋的茶桌旁坐了下来。
亚纪将那个纸袋放到桌上,轻声说:“就是些小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有心了。”苏墨点了点头,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尝尝这个,今年的新茶。”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成了路明非和芬格尔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三个刚刚结束了一场足以载入秘党史册的、九死一生的屠龙任务的英雄,没有谈论任何关于青铜城、关于次代种、关于生死一线的战斗。
他们就像三个最普通的朋友,围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旁,喝着茶,聊着天。
“你这茶不错。”叶胜抿了一口,那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因为重伤而始终有些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
“从国内弄来的。”苏墨回答,“喜欢的话,待会儿带点回去。”
“这个麻花也好吃。”亚纪捏起一根,小口地吃着,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比船上的营养餐好吃多了。”
苏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了一句:“伤怎么样了?”
“都好了。”亚纪摇了摇头,“医生说我们恢复得很快,就是校长非要给我们放一个月的假,说是‘强制休息’。”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路明非和芬格尔像两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竖着耳朵疯狂的偷听。
但他们听到的,全是些让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废话”。
比如叶胜在抱怨学院的心理医生太啰嗦,总想从他嘴里套出“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症状。
比如亚纪在认真地请教苏墨,他那套茶具是在哪里买的,看起来比装备部那些冰冷的炼金器皿,要有温度得多。
比如苏墨在给他们推荐,这座城市哪家餐厅的披萨和牛排味道最好,说是“性价比很高”。
没有龙,没有血,没有死亡。
只有阳光,茶香,和朋友间最平淡的闲聊。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看着苏墨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叶胜和亚纪那双在谈论美食时会微微发亮的眼睛,他无法将这三个人,与之前那些从深渊浴血归来的“神明”形象,联系在一起。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吧。
他们在面对神明时,能拔剑而起,一往无前;而在回到人间后,又能重新拾起那份属于凡人那最简单的宁静与温柔。
聊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亚纪捧着那杯早已喝完的茶,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有学生在草坪上追逐嬉戏,有情侣在湖边并肩散步,远处钟楼的剪影,被夕阳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轮廓,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美好。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喃喃自语。
“活着……”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又无比释然的浅笑。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