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股泡面和旧袜子混出来的味儿还在往外流动。
芬格尔原本舒舒服服躺在下铺,腿翘得老高,正盘算着怎么给新来的学弟立点规矩。一区宿舍虽然是双人间,可到了303,规矩向来只有一条,谁先占地盘谁说了算。
更何况这几年他在这间宿舍里混得如鱼得水,靠着一张嘴和一身厚脸皮,把“师兄威严”四个字用到了极致。
结果下一秒,那只刚扔出去的臭袜子就以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倒飞回来,精准无比地塞进了他嘴里。
芬格尔整个人都僵了。
两秒后,他从床上弹起来,扶着床柱狠狠干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差点把隔夜啤酒都吐出来。
他一边抠着嗓子眼,一边在心里疯狂骂娘,心说这新生出手也太缺德,第一天进门就拿生化武器反制,路子比新闻部那帮牲口还野。
可等他好不容易把袜子甩到地上,抬头朝门口望过去时,嘴里的脏话忽然卡住了。
门口站着的少年没半点动怒的意思,神情很淡,背着旧帆布包,肩后斜挎一柄缠着灰布的桃木剑,怎么看都不太像卡塞尔该有的画风。问题不在这身打扮,而在那种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人被冒犯之后强压火气的安静,而是那种根本没把这一切当回事的安静。
芬格尔在卡塞尔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绝对一流。能在新闻部当部长,还能顶着废柴名头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只是没下限的嘴皮子。他几乎是在看清苏墨眼神的瞬间,后背就起了一层细汗。
那不是新生该有的眼神。
更像是进门之前已经看过整间屋子,也顺手看透了屋里这个人的分量,然后懒得废话,直接给了个下马威。
“咳……咳咳……”芬格尔清了半天气管,终于缓过来,扶着床边喘气,“学弟,出手这么狠,不太利于构建和谐宿舍关系吧?按卡塞尔优良传统,欺压一下新生,那都属于寝室文化建设的一部分。”
苏墨没接这句,拎着帆布包走进屋,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动作不重。
可那扇木门合上的一瞬,芬格尔心里那点轻佻劲也跟着收了三分。
苏墨把包放到左边空床上,又解下背后的桃木剑,随手搁在书桌中间。剑身落桌时发出一声闷响,不算很重,却把桌上几个空啤酒罐震得滚了滚。
芬格尔下意识瞄了一眼那把剑。
桃木的。
不像装备部那帮疯子搞出来的炼金武器,也不像日本分部爱玩的冷兵器收藏,更不像拿来摆造型的工艺品。那柄剑放在那里,旧得很,甚至有些寒碜,可不知为什么,芬格尔看着它,眼皮却无端跳了跳。
苏墨没理会他的打量,只是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古拙紫砂壶,又拿出一个小纸包,倒了几粒枸杞进去,走到饮水机旁接热水。
热气升起来,勉强把屋里那股馊味压下去一点。
芬格尔看着这一幕,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这位学弟的打开方式不对。
正常新生第一天进303,要么被他耍得团团转,要么气得当场翻脸,狠一点的也不过动手打一架。
可眼前这位不一样,从进门到现在,整个节奏都在他手里。用臭袜子狠狠干了自己一脸,接着若无其事地泡茶,仿佛这里只是个临时借住的客栈,而不是卡塞尔一区最臭名昭著的垃圾宿舍。
芬格尔的目光又落到那壶茶上,心里警铃越响越快。
这哪里是普通学弟,分明像个披着学生皮的怪物。
他眼珠一转,决定先把调子放软。
“学弟,刚才那属于误会,纯误会。”芬格尔拍了拍胸口,挤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师兄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尤其见了新室友,容易热情过头。你别往心里去,大家今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像命案现场。”
苏墨端着茶回到桌边,终于抬眼看了看他。
“左边归我。”
芬格尔一怔。
“地上的垃圾,十分钟内清干净。”苏墨语气平静,“还有,别动我的茶具。”
话不多,意思却清楚得很。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牙疼。要放在平时,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高低得先嚎一嗓子“师兄的人权呢”,再扯一堆老生特权的废话恶心对方。可现在那些熟练话术堵在喉咙里,他硬是没敢往外吐。
不是怂,至少不全是。
主要是直觉告诉他,继续贫下去,今天自己大概率会连人带床一起被扔出窗外。
于是芬格尔深吸一口气,十分自然地完成了姿态切换。
“明白,左边是你的道场,右边是我的狗窝,中间公共区和平共处,文明宿舍从今天做起。”他边说边弯腰捡地上的披萨盒,动作麻利得不像话,“至于垃圾,这活儿本来就该我干。学弟刚来,不懂303的运作逻辑,师兄给你解释一下,这里一向执行的是动态卫生管理机制,谁先受不了谁打扫。”
苏墨喝了口茶,没说话。
芬格尔一边收拾,一边偷偷观察。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这个学弟不简单,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不简单。列车上诺诺侧写翻车的消息还没彻底传开,但新闻部向来鼻子灵,芬格尔多少听到了点风声。再加上现在这一手,基本已经够他给苏墨重新做人物画像。
结论只有一个。
这位S级学弟,多半真是个活祖宗。
屋里很快被他清出一条能下脚的路,窗户也被推开通风。风一灌进来,味道总算好些了。芬格尔抹了把汗,把几瓶空啤酒踢到墙角,又顺手把那只罪魁祸首的臭袜子用两根手指捏起来,远远扔进垃圾袋。
“行了,宿舍卫生阶段性恢复文明。”他叉着腰喘口气,随即又换上那副半真半假的懒散笑脸,“学弟,重新认识一下,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资深师兄,新闻部现役部长,守夜人论坛指定祸害,兼职代课、代点名、代写八卦稿,只要价钱合理,消息就能通天。”
苏墨放下茶杯,“苏墨。”
“知道,S级,今天学院里最贵的两个字。”芬格尔拖过一把椅子,没敢坐太近,只在桌边斜靠着,“你这种级别的新生,正常流程应该是被学生会和狮心会抢着围观,然后被新闻部连夜扒祖坟。现在有我在,至少能给你挡掉一半苍蝇。”
苏墨看向他,“条件。”
芬格尔眼睛一亮。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学弟,师兄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芬格尔搓了搓手,“条件也简单,第一,以后有独家新闻,优先照顾新闻部,别让别家狗仔捡便宜。第二,偶尔有吃的,分我一口。第三,要是学生会或者狮心会那帮人找我麻烦,你得意思意思,让他们知道303不是谁都能随便敲门的地方。”
苏墨听完,倒也没立刻拒绝。
前世记忆虽然零碎,但芬格尔这个名字他有印象。这个表面废柴的家伙,至少在情报和舆论上确实好用。留着,比扔出去价值大得多。
“可以。”苏墨说,“但别烦我。”
芬格尔立刻打了个响指,“成交。学弟放心,师兄最懂分寸。平时你爱喝茶喝茶,爱练功练功,我保证不拿袜子污染你的修道环境。除非天塌了,或者有人送外卖。”
苏墨淡淡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立刻补充,“当然,送外卖也先敲门。”
话说到这儿,气氛总算没那么僵了。
芬格尔拖着步子回自己那边床铺,坐下之后又忍不住瞄了瞄那柄桃木剑。好奇心这种东西,是新闻部部长的职业病,改不了。
他本来想旁敲侧击问一句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砍龙,可想起刚才那只袜子的死法,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不能急。
对这种看上去脾气不坏、实际上随时可能把人埋了的学弟,最好的策略就是先活着,再八卦。
他从床底摸出半袋薯片,刚想撕开,又看了看桌边那只紫砂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动作放轻了些。
苏墨没理会他的那点小动作,收拾好自己那边的床铺后,靠着椅背坐下,伸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置顶联系人旁边跳出一个绿色恐龙头像。
芬格尔本来在百无聊赖地嚼薯片,余光扫到那一眼,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绿色恐龙?
还置顶?
有情况啊。
他悄悄伸长脖子,刚想偷瞄,苏墨已经低头看起消息,原本清冷的神色微微松了一点。那种变化很淡,可落在芬格尔这种职业八卦分子眼里,简直比自由一日提前开打还要刺激。
妈耶。
这位刚进门就把臭袜子塞人嘴里的狠角色,居然还有这么正常的一面?
芬格尔嚼薯片的动作都慢了。
他忽然有种强烈预感——自己这个新室友,远比学院传闻里的S级更麻烦,也更有意思。
而303这间破宿舍,从今天开始,可能真要出大新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