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皇城,东南角。
跟六部那种门庭若市的热闹衙门比起来,鸿胪寺简直不要太冷清。
平时除了藩属国来朝贡进献,这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外人。
楚玄翻身下马,走到衙门口。
门口的两个差役正靠着柱子打盹,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楚玄一眼。
“烦请通报一声,新任鸿胪寺丞楚玄,前来应卯。”楚玄客气地拱了拱手。
那差役上下打量了楚玄一番,目光在他那身青色官服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扯着嘴角嗤笑了一声:
“哟,这位就是传说中那位平康里来的楚大人吧?等着,我们家大人正忙着呢。”
说完,那差役指了指旁边一间连门轴都快朽烂的偏房:
“楚大人先去门房里喝口茶吧,等大人忙完了,自然会传你。”
这就是明晃晃的下马威了!
来衙门报到,竟然连个偏厅都不让进,直接被扔到了门房跟杂役待在一起!
楚玄也不恼,想看看这位周大人到底想怎么样。
他跨进那间名为“门房”、实则比柴房好不到哪去的偏房。
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陈年老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屋里的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两把缺了漆的太师椅,桌上还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壶。
楚玄走过去,拎起茶壶倒了一杯。
“呵,下马威给到这份上,太子手底下这帮人,仗势欺人的把戏还真是玩习惯了。”
自己刚行收了二皇子的醉仙楼,太子那边正气不顺。
早上那番带着警告还在耳边,这周敬之的下马威就紧跟着到了。
这摆明了是要在这清水衙门里,把他楚玄当成个没有脾气的泥人来随意拿捏。
楚玄正琢磨着怎么破局,一转头,却发现这破屋子里居然还有个喘气的活物。
就在偏房最里侧的一个昏暗角落里,缩着个胖乎乎的肉球。
定睛一看,这是个穿着一身从七品青袍的中年官员。
这人长得极具喜感。
圆滚滚的脸,圆滚滚的肚子,因为实在太胖,那身青色官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随时都要裂开似的。
此时,这胖官员正缩在一把快散架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手里捏着半个烧饼。
他满嘴是油,正瞪着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楚玄看。
两人大眼瞪小眼,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嗝——”
胖子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赶紧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往嘴里一塞,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哎哟,你可是新上任的楚大人?”
胖子搓着油乎乎的双手,走到楚玄面前,一张圆脸笑得像朵瞬间绽放的菊花。
楚玄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股扑面而来的大葱味:“你是?”
“下官鸿胪寺主簿,甄有才!见过楚大人!”
胖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一双小眼睛却在楚玄那身崭新的六品官服上打转。
“真有才?”楚玄忍不住乐了,这名字可真够直白的。
“是不是真有才咱说了也不算,但下官这体型,倒是真挺有‘肉’的。”甄有才毫不介意地自嘲了一句,小眼睛里满是市侩的精光。
甄有才虽然官不大,但在这京城里混的,最讲究的就是眼力见。
他被周敬之扔在这破门房里“反省”了大半个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今天突然看见个穿着六品官服的生面孔被领进来,脑子稍微一转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楚大人,您的大名,下官可是如雷贯耳啊!”
“哦?甄大人听说过我?”
甄有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的谄媚和崇拜。
“风雅大会上一首《水调歌头》压尽京城才子,更是平康里第一大酒楼揽月楼的大东家!”
“昨天太极殿上,蔡老太师亲自保举您入仕!这可是咱们大乾朝独一份的殊荣啊!”
甄有才这马屁拍得那是浑然天成,显然是私下里下足了功夫打听过的,完全把楚玄当成了一条粗壮的大腿。
楚玄瞥了他一眼:“既然知道我昨天刚受了封,今天第一天来应卯,你就这么看着我被扔进这柴房里喝冷茶?”
“哎哟我的大人诶,您这可是冤枉死下官了。”
甄有才苦着一张胖脸,连连摆手,满脸的无辜:“下官也就是个被发配到这儿的可怜虫,哪敢拦着上面的安排啊?”
楚玄打量着他那身从七品的官服,有些纳闷。
“你一个主簿,大小也是个带品级的官,怎么沦落到在这门房里啃烧饼了?”
一听这话,甄有才委屈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大人,您是不知道啊,咱们那位周大人,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啊!”
甄有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见门外没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楚玄耳边。
“上个月,鸿胪寺设宴。下官多喝了两杯,给周大人的小舅子敬酒时,不小心溅了几滴酒星子在他的长袍上。”
“就这么点破事儿,周大人就给我穿了小鞋。”
“说我‘举止粗鄙,有辱斯文’,每天来衙门点卯后,哪儿都不许去,就让我在门房这破地方‘面壁反省’!”
“这都大半个月了,下官这都快发霉了!还得受外面那几个势利眼差役的鸟气!”
楚玄听得直摇头。
这鸿胪寺卿周敬之,还真是把官威耍到了极致,不仅打压异己,连手底下的边缘小官都不放过,做派果然极其阴狠。
“看来,这位周大人脾气不小啊。”楚玄拉开一把椅子,大刀阔马地坐了下来。
甄有才立刻用袖子在旁边的桌子上擦了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楚大人,下官看您是个爽快人,就掏心窝子跟您说几句实在话。”
“周大人这人吧,最讲究的就是出身和门第。”
“您想想,他当年科举,座师可是当今的太子太傅!正儿八经的清流名臣、东宫死忠!”
“在他眼里,像咱们这种没背景、没家世的,那就是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
说到这,甄有才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周大人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哪两种?”楚玄问。
“这第一种嘛,就是比他有才华的。他这人自诩才华横溢,其实写的诗也就那么回事。”
“第二种,就是比他有钱的。说是清高,不过是因为这鸿胪寺想搞点油水不容易。”
说到这,甄有才拍了拍大腿:“楚大人,您不仅才华出众,而且揽月楼日进斗金。”
“这两样都占了,您说他能不给你使坏吗?”
楚玄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胖子,看着圆滑市侩,分析起局势来倒是一套一套的,把周敬之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不过大人您也别太往心里去。”甄有才话锋一转,开始给楚玄出主意。
“这鸿胪寺就是个清水衙门,周大人能使的绊子,也就那么几招。”
“无非就是冷眼相待,不给您派正经活儿,外国使臣来了不让您去接待,把您边缘化。”
甄有才苦口婆心地劝道:“依下官之见,您到底是新官上任,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周大人再怎么说也鸿胪寺的一把手。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不如,您花点银子备些礼物,主动去周大人的堂上拜见一下?”
“这官场嘛,讲究个和气生财。低个头,不丢人!”
听完甄有才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楚玄第一反应是,这胖子真特么能说。
但不得不说,这人并不讨厌。
楚玄端起那碗冰冷的缺口茶碗,在手里把玩着。
“甄主簿,你这话说得在理。在官场上,低头确实不丢人。”
“但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这官场,确实是和气生财。但这和气,得是别人给我,不是我去求来的!”
“我要是今天认了这个怂,去给他送礼赔笑脸。”
“以后在这鸿胪寺,我楚玄的脊梁骨就永远也直不起来了!”
甄有才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的青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这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逢迎拍马、见惯了委曲求全。
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抗命不尊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霸气侧漏的!
“楚大人有骨气!有胆魄!”
甄有才愣了半晌,终于竖起了个大大的胖拇指。
但随即,他又有些担忧地垮下脸:“可是……这不是为官之道啊。硬顶着上官,只怕以后在这鸿胪寺里,您的日子难熬啊。”
楚玄没有再理会甄有才的絮叨。
他心里很清楚,周敬之敢这么晾着他,不仅是因为看不起他,更因为背后有东宫的授意。
太子这是在继续敲打他,让他知道自己这个六品官在东宫面前屁都不是!
两人在偏房里正待着,外面的太阳渐渐升高,眼看着就要到正午了。
周敬之那边依旧没有任何要传唤楚玄的意思,那几个差役甚至还在院子里大声地说笑,摆明了是做给楚玄听的。
就在甄有才肚子咕咕直叫的时候。
鸿胪寺原本安静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极其密集,听着就像是有一整队精锐的骑兵直接冲到了衙门口!
紧接着,一道尖锐高亢的太监唱喏声,在鸿胪寺的大门外响起:
“凤驾到——!鸿胪寺上下,还不速速接驾!”
院子里那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差役,吓得赶紧往外跑。
“这……这是怎么回事?”
甄有才赶紧走到偏房的门边,探出半个脑袋顺着门缝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甄有才那张圆滚滚的胖脸瞬间大变。
“我的天爷啊……”
“楚、楚大人……”
“外面……外面来了好大一顶凤纹轿辇!”
“好像宫里来人了!”
楚玄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来人就来人呗,你一个被关在门房反省的主簿,瞎操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