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四辆解放牌卡车的车厢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点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了。
亮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头看向仓库里侧。
飞鸽肥皂和熊猫洗衣粉的箱子还摞得老高。
“老黄,装不下了。”
亮哥喘了口气。
“这四辆车全塞满了,里头起码还剩下一半的货呢。”
黄建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先前那张桌前。
他伸手拉开黑色皮包的拉链,从里面点出剩下的尾款,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王老板,这是剩下的钱,你点点。”
黄建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今天车不够,装不下的货你可得全给我留好,明天我继续派车过来拉。”
王大拿赶紧凑上前,双手捧起那沓钞票。
他大拇指蘸着唾沫,把钱来来回回数了两遍。
钞票在手里摩擦出的沙沙声,让他整个人从头舒坦到脚。
“黄老板,您把心放肚子里!”
王大拿拍着胸脯打包票。
“这批货从现在起全贴上您的条子,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给一箱,专门给您留着!”
黄建华没再啰嗦,转身大步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他冲着停在最前面的头车招了招手。
司机老刘把脑袋探出车窗。
“老刘,你带着兄弟们先走。”
黄建华叮嘱道,“路上开慢点,这可都是真金白银。”
“到了松阳县直接去红星超市卸货,交给光明兄弟。”
老刘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老板,你们不跟着车一块儿回去?”
黄建华拍了拍夹在腋下的黑皮包。
“我跟亮子还有点事要办。”
“等会,我们在市里的东郊大市场下车,你们几个不用管我们,直接走。”
老刘应了一声,缩回驾驶室发动卡车。
伴随着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四辆满载日化用品的解放牌卡车缓缓驶出西站市场,卷起一路黄土。
王大拿站在仓库大门口,双手死死攥着厚厚一沓钞票,目送车队离开。
直到卡车彻底没影了,他才转过身,看着空了一大半的仓库直发愣。
这年头,干批发的,可不少都在发愁怎么要账,怎么清债。
这黄建华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哪来这么多现款跑来砸货?
王大拿把钱塞进裤腰带里,越琢磨越觉得里头有事。
他快步走到仓库角落的小隔间,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使劲摇了几圈手柄。
“喂?总机吗?给我接东市场的张豁子。”
等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动静。
王大拿扯着嗓门就喊。
“老张!我老王!”
“打听个事啊,咱们省城下面那个黄建华,你熟不?”
“对对对,就是以前在粤海干批发的那个。”
“他今天开着四辆大卡车,跑我这拉了几万块钱的现货!全是给的现钱!”
电话那头的张豁子先是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声音压得极低。
“老王,你天天被债主堵门,消息闭塞了吧?”
“你还不知道黄建华的底细?他现在啊,跟了个叫刘光明的学生,搞了一个新公司。”
“这个刘光明,还是今年高考状元呢!”
“这个新公司,准备在松阳县一口气包了十六个乡镇的场子,要在底下开啥超市呢!”
王大拿拍了一下大腿。
“十六家店?难怪他要货要得这么狠,这是发大财了啊!”
“发个屁的财!”
张豁子在电话里冷哼连连。
“老王,你别高兴得太早。那刘光明把摊子铺得太大,直接断了当地供销社的财路。”
“市供销总社的李长海一把手直接发了话!”
“谁敢把货卖给红星超市,谁的货,以后就别想进供销社的柜台!”
王大拿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张豁子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
“老王,我劝你别跟黄建华走得太近。”
“为了赚这点差价去得罪市供销社,这笔买卖不划算,万一李长海那边查下来……”
“查下来个吊!”
王大拿直接“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他李长海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是一把手又咋样?”
“还发话?”
“他有本事跟那些厂打电话,把我的进货渠道也封了啊?”
“呵呵!”
“电话挂断后,王大拿伸手摸了摸腰里硬邦邦的钞票。
他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满脸红光。
供销社断黄老板的货?
那感情好啊!
这意味着红星超市以后只能找他们这些倒爷拿货,这笔横财不赚白不赚!
另一边。
四辆解放卡车顺着国道一路开进市里,停在东郊大市场外围的路边。
黄建华和亮哥推开车门跳下副驾驶。
“老刘,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开,直接回松阳!”
黄建华冲车上挥了挥手。
看着车队重新上路,亮哥拽了拽粘在后背上的短袖,跟着黄建华大步往市场里走。
“老黄,接下来咱们去找那个搞粮油的赵铁锤?”
黄建华从兜里摸出烟盒,给亮哥发了一根。
“对。”
“赵铁锤专门倒腾大白兔奶糖、红糖、西凤酒,古井贡酒,还有散装花生和瓜子。”
“这些玩意儿可是乡镇老百姓最认的硬通货,平时走亲戚全靠这些撑场面。”
“只要把他的货拿下来,加上先前的,咱们十六家分店的货就算彻底填满了。”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绕过几排乱糟糟的铁皮棚子,来到一家挂着“铁锤商贸”牌子的门脸前。
铝合金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大半。
门口连个卸货的工人都没有,地上全是瓜子壳和废纸屑,冷清得有些邪门。
黄建华弯下腰钻进铺子里,亮哥紧随其后。
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三十多岁、肩膀宽阔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抽闷烟。
这汉子头发油腻腻的,双眼熬得通红,地上散落着一堆踩扁的烟头。
正是被大舅哥坑了一笔款的赵铁锤。
听到有脚步声进门,赵铁锤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挥了挥胳膊。
“哎,你们两位,来我这干嘛?”
“我这今天不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