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喃城
张宗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马背上驮着细软和两箱银元。
街面上已经乱成一片,溃兵和百姓挤在一起往城外涌。
任谁都清楚!
接下来的霁喃城,将成为血肉战场。
所有人都想尽快逃离此处。
这时候,一个参谋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勒住缰绳。
“大帅,打听清楚了!打头的那个军……是第八军!”
张宗昌勒住马,回头瞪着那参谋,眼珠子像要从眶子里蹦出来:“第八军?哪个第八军?”
“第一集团军第八军,军长是陈国良。”
“陈国良?”张宗昌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个在牛行车站跟东洋第六师团硬碰硬的陈国良?”
“就是他!”
“他手底下那三个师,都是湘南老兵,还有一个师是从滇南拉过来的,据说有八千多人。”
“加起来三万多人,这会儿已经到城外了。”
张宗昌的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他攥着缰绳的手骨节发白。
三万多人,还只是第八军这一个军的兵力。
后面还有整个北伐军的东路军,将近十万人,正沿着津浦铁路一路压过来。
他手里的残兵败将连建制都打散了,能凑出五千条枪就算不错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陈国良,是个敢跟东洋人拼刺刀的主儿。
张宗昌想起牛行车站那仗。
他听说陈国良一万三千人,硬生生扛住了孙传芳六万嫡系部队的轮番进攻。
据说东洋人在此战中,甚至投入了一个联队的兵力。
最终被打崩!
陈国良这个狠人!
一万三千的兵力!
打到最后,只剩下了两千多人。
即便如此!
这家伙依然没投降!
那会儿,张宗昌听到这一战时,心里还嘀咕:这姓陈的怕不是个疯子。
疯子打仗不要命,可疯子偏偏最不好惹。
更何况是这么一个能打的疯子!
“大帅,”参谋凑近了压低声音,“东洋人的第六师团主力还在路上,这会儿进城的只有三千多人。”
“陈国良要是打进来……”
张宗昌没等他说完,猛地一抖缰绳。
“走!”
“往哪走?”
“往东!”
“出城!”
“跑!”
“那霁南城……”
“城不要了!”
“等不了了!”
张宗昌的马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让陈国良跟东洋人打去……惹不起,老子还躲不起吗……”
他身后的亲兵面面相觑,随即打马跟上。
一行人沿着东街冲出城门时,城门口堆满了溃兵丢弃的枪支和行李。
两个守门的士兵远远看见张宗昌的马,慌慌张张地让开道。
城门洞外尘土飞扬,灰蒙蒙的天底下,一条官道蜿蜒向东延伸。
而张宗昌打马跑出霁南城二十里,才放慢了些速度。
回头看不见城墙了,他一颗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但越想越窝囊,堂堂齐鲁督办,手握数万大军,连东洋人都跟他称兄道弟,如今竟被一个陈国良吓得连城都不要了。
他骑在马上颠簸着,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嘴里骂骂咧咧了一阵。
忽然想起自己写诗的能耐来。
张宗昌虽是个粗人,却爱附庸风雅,尤其喜欢写打油诗。
这时候跑得远了,反倒有了几分闲心,便在马背上摇头晃脑地念叨起来:“听说陈国良,吓得心里慌。”
“牛行打过仗,东洋也遭殃。”
“他有三万兵,枪炮亮堂堂。”
“老子不跟你拼,跑得快才强。”
“霁南城给你,粮仓你也扛。”
“反正东洋人,马上就登场。”
“你打你的仗,我回我家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国良啊陈国良,你猛你去扛。”
“老子不伺候,先跑为敬上!”
念到最后一句,他自个儿倒嘿嘿笑了两声,拍着马脖子说:“听见没有?”
“这叫诗!”
“老子虽然跑得快,诗也作得快!”
身边的参谋听了不敢笑,只得低着头应和:“大帅好文采!”
张宗昌啐了一口:“妈了巴子的,陈国良就一莽夫!”
“等这狗日的跟东洋人打出狗脑子来,老子再回来收拾残局。”
“这叫兵法!”
“懂不懂?”
他说完又催马跑了一程,把霁南城彻底甩在了身后。
另一边。
陈国良的部队进城的动静不大。
第十一师从城西进,第十二师从城南进,没有放一枪。
前锋营的士兵端着枪沿着主街推进,街边的店铺门板后头有人探头探脑地看,看见青天白日旗在队伍前面飘着,又把头缩回去了。
胡连跟在陈国良身后,手里攥着一份刚拟好的布告。
“军座,城里的驻军已经撤干净了,跑得快的连军需仓库都没来得及锁。”
“刚才第十一师的人清点了一下,库房里还有两万多发子弹和不少炮弹。”
陈国良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霁南城的街道比想象中宽,沿街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来,枝丫光秃秃地伸着。
“新一师呢?”
“卢师长已经带着人往城东方向去了。”
“按照您的命令,他们负责接防倭人驻军周边的区域。”
陈国良点了点头,快步朝原先张宗昌的指挥部走去。
指挥部里还留着张宗昌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桌上一碗喝了一半的茶,茶叶泡得发烂。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威震齐鲁”四个大字,落款是张宗昌自己。
当然!
这字想来也不是这个狗肉将军自己写的。
角落里扔着一只翻倒的皮箱,几件衣服散在地上,还有一本崭新的《三国演义》。
一看就没翻过的那种。
陈国良站在这间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把墙上的字摘下来,烧了。”
“是。”
“另外,通知卢汉,让他的人尽快控制城内的所有要点。”
“水厂、电厂、电话局、火车站,一个都不能落下。”
“还有东洋人的领事馆和侨民区,给我围起来,老子要碾碎这群东洋畜生!”
陈国良的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卫兵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敬礼:“报告军座!”
“城东门口有人求见,自称是战地政务委员会的人。”
“说姓张,叫张汉儒,有急事要见您。”
陈国良猛地转过身来。
“让他进来。”
卫兵转身跑出去,不多时,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指挥部。
张汉儒的样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的中山装撕破了半边,袖口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用拳头砸过。
他进门的动作迟缓,目光涣散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国良脸上。
张汉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国良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张汉儒?”
“蔡公时呢?”
“其他的人呢?”
张汉儒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的眼神忽然找到了焦距,喉结猛地往上一滚,像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纸被汗水浸湿了边角,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封口还完好。
“陈将军……”张汉儒的声音沙哑,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蔡主任……让我交给您……”
他说完这句话,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陈国良伸手拽住他,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张汉儒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开始抽动。
起初是无声地抖,后来压抑不住,变成一种破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十七个人……”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蔡主任……熊秘书……还有……十六个人……全……全没了……”
陈国良没有问“怎么没的”。
他看着手里那封信,封面上写着“国良吾弟亲启”,字迹端正有力,是蔡公时的笔迹。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张汉儒压抑的抽泣声。
胡连站在门口,把门轻轻掩上了。
陈国良的目光落在信上。
“国良吾弟:见信如面,此信到时,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说倭人凶残,兄信。你说让兄拖延交涉,兄懂。”
“但国良弟,霁南城十多万百姓在看着我,若我连交涉都不敢,明日倭人便敢在城头插上东洋之旗。”
“我今死矣,是为时代而牺牲。”
“谭嗣同能走而不走,他说‘流血请自嗣同始’。今日我蔡公时,也愿做这个‘始’。”
“大夏积弱百年,洋人欺我,倭人更是磨刀霍霍。”
“若无人立在道义最前方,后人即便有千军万马,也找不到堂堂正正的出兵之名。”
“你曾说我是书生,不该挡枪口。”
“可书生之死,亦有分量。”
“我今日之每一滴血都会渗进霁南城墙。”
“来日你军靴踏过这片土地,就踏着我蔡公时的血走上去。”
“那血会告诉你:大夏男儿之傲骨,不会为三岛倭国折腰!”
“兄无妻儿,唯家中老母,只能托付于你。”
“她若问起,便说我去办了一件天下至公的事,办完便回。”
“兄留给你一把剑,这剑不是铁铸,是道义铸成。愿你握着它,在万万人沉默时,第一个拔出来。”
“兄骨灰分两处:一半洒在霁南城头,让倭人知道大夏人的骨头,灰了也硌牙;另一半带回赣西,洒进赣江。”
“我生在江边,死在国门,终究要回到这条江里,看着你们走下去。”
“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
“吾弟珍重。”
落款是“赣西布衣 蔡公时”,后面跟着两个字:“绝笔”。
陈国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贴身塞进胸前的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弄坏了纸。
待到陈国良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满眼血丝。
“胡连。”
“在。”
“通知炮兵营,把炮拉到城西北的制高点上去,瞄准倭人驻军营地。”
“立刻给我!”
“炮击东洋人的侨民区!”
胡连愣了一下:“军座,要不要先请示总部……”
“不用请示。”
“东洋人不是打着保护侨民的借口,入驻霁喃城的?”
“既然如此!”
“我便用这些鬼子的血!”
“血祭蔡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