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钰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些在暮色里连绵起伏的群山,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真的会自己掐起来?”
局势变化太快!
快到根本无法插手其中。
此时的陈可钰还是无法确信这一点。
毕竟!
他又不是像陈国良一样,开了天眼的穿越者。
在陈国良的记忆中,在“倒唐”之后,龙昀与胡若愚为争夺滇领导权矛盾迅速激化。
某天深夜胡若愚联合张汝骥突袭龙昀住宅。
龙昀从梦中惊醒,眼睛被炮弹炸碎的玻璃片划伤后被捕。
胡若愚为防其逃脱,特制大铁笼将龙昀囚禁于春城的五华山上。
而龙昀因伤势未及时治疗,最终导致一只眼睛失明。
与此同时!
胡若愚同时抓捕卢汉未果。
汉逃出春城后,在滇西收拢旧部,联合其他将领向春城反攻。
胡若愚军溃败,劫持龙昀撤出春城。
在卢汉的军事压力下,胡若愚被迫释放了龙昀。
自此之后。
龙昀正式成为了滇南王。
一直到49年!
这才是陈国良为什么说,他们必定会因为权力的争夺。
最终导致矛盾激发的关键。
此时介入!
陈国良部终究是属于客军!
一旦成功!
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等到唐继尧倒台之后,龙昀等人绝对会联合起来,对付陈国良部。
毕竟!
陈国良部是外人!
如果陈国良不参与此事,甚至公开表示自己只是需要一块地。
带着兄弟们讨一口饭吃!
将姿态放低!
那么!
就会被忽视!
一旦龙昀被囚禁,陈国良发兵解救。
不仅能够名正言顺,掌控滇南。
更能卖龙昀一个救命的恩情。
一举多得!
陈国良倒是不怕一打死!
就算龙昀、胡若愚等人联合起来,陈国良也不相信自己真就会被这几个人打趴下。
但让士兵牺牲在内战之中。
还要耗费更多的时间,通过战争拿下滇南。
不过使用权谋!
来得更快一些!
也难怪微操大师校长,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玩弄权谋。
不战而屈人之兵!
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
何乐而不为呢?
更别说!
陈国良想要的只是滇南的实控权!
只想要兵权!
而龙昀!
完全可以成为顶在前头的“傀儡”。
只要兵权在陈国良的手中,即便是让龙昀成为明面上的滇南老大哥。
龙昀!
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更别说,陈国良在此地的威望并不高。
相比于陈国良而言。
用龙昀的威望,令滇南更快稳定下来。
无疑是最优解!
时间就是生命啊!
早一些平定滇南,也能尽快将滇南建设起来。
让滇南成为抗战的大后方。
说实话!
如果一些事情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发生了些许变化。
陈国良不介意在其中,发挥出另外的作用。
比如说离间之类的。
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也是让李陈国良的离间之计。
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毕竟!
权力!
无疑是这世间,最好的离间计。
即便是亲如父子、兄弟,也会因为权力。
而反目成仇!
自相残杀!
更何况是几个心怀鬼胎的军阀。
陈国良看着陈可钰,他把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嘿嘿一笑,“这不挺正常的吗?”
“亲兄弟为了分家产都能把脑浆子打出来,更何况是四个各怀鬼胎的军阀。”
“他们今天能联手掀翻唐继尧,明天就能翻脸把对方按在地上。”
隔了半晌,陈可钰才低声骂了一句,“你小子这脑子……”
“咋就这么多的心眼子!!”
“还行还行,就是比一般人好使那么一丢丢。”
“没办法呀!”
“跟着顶头上司常校长玩心眼!”
“不防着点,校长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那可是真的腹黑,真的权谋高手啊!”
“不过!”
“陈大哥!”
“常校长那边怕是坐不住了!”
“他的野心极大!”
“这一次,他恐怕是想借着清党的名头!”
“将屠刀!”
“举向左派!”
“那可都是老先生和廖先生的忠实追随者!”
“我们得做些什么!”
“我想我们的情报网络,也是时候该动一动。”
“将老先生和廖先生留下来的遗产!”
“接到滇南来!”
“若是有可能的话,也帮一帮主任和王庸、蒋先昀他们!”
即便知道冥冥之中,有一只巨大的制裁之手。
让很多事情,无法改变。
但陈国良!
终究是想试一试!
说完!
陈国良摆了摆手,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来看着陈可钰:“至于滇南的事情!”
“陈大哥!”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嗯?”
“最迟二十天,那四个人准得掐起来。”
“到时候,咱们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可钰看着他那个钻进屋里去的背影,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晚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把他军装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他嘀咕了一声:“这小子……肚子里全是坏水。”
“不过这般!”
“也不坏!”
“相比于姓汪的软骨头!”
“还有姓常的投机家!”
“我还是更欣赏这个蔫坏的家伙!”
“至少这家伙有了自己的坚持!”
“有自己的目标和信仰!”
“老先生临走之前!”
“没看走眼!”
“廖先生!”
“他也没看走眼!”
陈可钰看得出来,当年陈国良为了廖先生。
也是尽力了!
而廖先生的嘱托,他想来也是记在了心中。
……
事情的走向,确实跟陈国良猜的差不了多少。
龙昀回去之后。
当天夜里就和胡若愚、张汝骥、李选廷三个人碰了头。
四个镇守使在昆明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密谈了半宿。
具体聊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但第二天天刚亮,四镇守使的部队就同时动了。
龙昀从昭通方向压下来,胡若愚的兵从春城北面推进,张汝骥的队伍从大理方向东进,李选廷的人马从蒙自北上。
四路兵马像四把钳子,从四个方向朝昆明合拢。
唐继尧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公馆里听留声机。
他听完报告的当下其实没太大反应。
早就有所预料的他,只是让人把留声机关了,然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等到傍晚时分,他推开书房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对身边的副官说:“给龙昀他们回话,说我明天就通电下野。”
“让他们别动兵,有话好好说!”
副官领命去了。
第二天,唐继尧正式通电下野。
四镇守使的兵不费一枪一弹就开进了春城城。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表情里写满了"又换人了"的习以为常。
毕竟这年头!
大大小小军阀多少个?
换来换去!
众人也是近乎麻木了。
……
滇南的天,换得比翻书还快。
可正如陈国良说的,天下打完了,就该琢磨谁坐那把椅子了。
唐继尧下野之后的不久,春城就出了事。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城里的狗都没叫几声。
胡若愚的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龙昀在昆明城里的住宅附近。
人来得不少,足有好几百号人,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龙昀那天睡得不算早。
他刚看完几份文件,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盘算着,明天怎么继续跟胡若愚谈地盘划分的事情。
他听见第一声动静的时候,以为是街上哪家的猫碰倒了瓦罐,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第二声动静就来了。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龙昀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几乎是同一瞬间,碎玻璃就朝他脸上飞了过来。
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碎片划过他的左眼,带着一股热辣辣的剧痛,血瞬间糊了半张脸。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四五条人影端着枪冲了进来,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了他的脑门。
“别动,龙镇守使,动一下就开枪。”
领头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完成任务的得意。
龙昀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把整条手臂都染红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只是靠着床头慢慢坐直了身子。
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这些人,然后他很平静地问了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他。
几个人把他从床上架起来,用绳子捆了手,拖出了屋子。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兵,几盏马灯把龙昀的脸照得惨白。
他左眼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地上。
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胡若愚安排得很周到,在城外的五华山上让人连夜焊了一个大铁笼子。
铁条有拇指粗细,笼子里面铺了一层稻草,连个床板都没有。
龙昀被塞进笼子里的时候,身上的血还没止住,军装前襟上全是暗红色的湿迹。
看守他的人往笼子上挂了一把大锁。
然后把钥匙揣进自己怀里,蹲在外面抽烟,时不时扭头看一眼笼子里那个曾经跟他们称为“四镇守使”的人。
龙昀坐在稻草堆上,那只受伤的眼睛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另一只眼睛半睁着。
他看着铁笼子外面灰蒙蒙的夜空,一句话也没说。
此刻的他!
只恨自己到底是心慈手软了一些。
竟然让自己落得个和王僧辩一样的下场。
在南北朝时期!
陈霸先与王僧辩也是歃血为盟的盟友、兄弟。
二人联合!
击败了自称“宇宙大将军”的侯景。
平乱后两人因拥立皇帝发生严重分歧,王僧辩屈从北齐压力立萧渊明为帝,陈霸先则突袭建康。
公元555年,王僧辩被陈霸先擒获并处死,梁朝实际也由此转入陈霸先之手。
而此刻的龙昀并不知道。
这一切都在开了天眼的陈国良剧本中,一步步向前发展。
与此同时,春城里另一处宅院里,卢汉是被手下的亲信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那亲信姓张,叫张明远。
他是卢汉手下的一个连长,平时不怎么显眼。
但这天夜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敲开卢汉房门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卢团长,胡若愚动手了,龙镇守使被抓了。”
“他们的兵正在满城搜你,快走!”
卢汉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下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抓起桌上的手枪就往外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