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那两个神明代理人之后，尉迟惊鸿没有多做停留，撕开一个黑洞，一步跨了进去。
等她再次现身时，已经落在了第三段的哨点附近。
林七夜正站在一处高耸的岩架上，手持望远镜俯瞰着下方山谷中新兵们艰难跋涉的身影。风雪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株扎根在崖壁上的松树。
尉迟惊鸿落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靴子在雪地上踩出轻微的嘎吱声。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刚才在外面宰了两只老鼠 一个奥林匹斯的，一个印度的，另外，我碰到司小南和冷轩了。”
林七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动：“他们回来了？”
“嗯，洛基派他们来找昆仑虚的，冷轩手上被植入了【洛基之耳】，全程监听。”尉迟惊鸿简短地汇报了情况，“不过我已经跟他们接上头了。”
林七夜沉吟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白茫茫的山脊，缓缓开口：“洛基很狡猾，他留下的手段应该不止【洛基之耳】这一道保险，不过以小南的脑子，应付洛基应该足够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倏地一紧：“方沫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我得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朝着东南方向疾掠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尉迟惊鸿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方沫找到昆仑虚的入口了。
但她没有跟上去，转身替林七夜守着，随便找了一处突出的岩台，拂去上面的积雪，盘腿坐了下来。
狂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脸上，尉迟惊鸿却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俯瞰着下方那条蜿蜒在山脊之间的行军路线，一个个小黑点正艰难地向前挪动，那是新兵们在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片高原。
有的人步履蹒跚，有的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的人相互搀扶着前行。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身后的空间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在她身旁凝聚成形，然后挨着她坐了下来。
主神没有看尉迟惊鸿，而是和她一样望向远处那些跋涉的新兵，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家常：“你不去昆仑虚里看看？”
尉迟惊鸿连头都没回，双手撑在身后的岩石上，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一段剪影有什么好看的，我知道剧情就行。”
主神偏过头，撑着下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惊鸿，你想不想成神？”
尉迟惊鸿终于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热切，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在这个世界成神不是必然的吗？不成神怎么斩神？”
主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他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到，我已经把神格给你了，如果你想成神的话，来当秩序之神吧。”
尉迟惊鸿没有躲闪，也没有感动，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你不戴面具之后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有自己的法则，就算有神格也没用。”
主神收回手，转而覆上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般的宠溺：“那要不要求求我？你看上哪个法则，我就去把那个法则的神杀了，这样一来，你就能把法则抢过来了。”
尉迟惊鸿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拨开：“别摸我头。”她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就算再喜欢我也不可能去掺和法则层面的事，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主神叹了口气，收回手，故作惆怅地望向天空：“唉，员工太聪明了，不吃领导画的饼，这可怎么办啊？”
尉迟惊鸿没有接他的玩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道：“我要突破了，你帮我看着点，再这么卡下去，林七夜马上就要超过我了，到时候我就只能挨他巴掌，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主神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他不是喜欢你吗？哪舍得打你？”
尉迟惊鸿闻言，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你不也喜欢我？之前揍起我来可丝毫没有手软。”
主神被她噎得一滞，罕见地没有接上话。风雪呼呼地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一时间只剩下沉默和远处新兵们隐约的呼喊声。
尉迟惊鸿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的气流开始剧烈涌动，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卷起地上的积雪向四周飞旋。
她的精神力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道横亘在体内的瓶颈。
另一边，司小南和冷轩在林七夜之后也进入了昆仑虚。
穿过入口后，司小南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冷轩的不对，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奥黛丽·夜幕就是尉迟惊鸿一样。
司小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洛基的分身，已经取代了冷轩。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大脑在飞速运转。传讯纸鹤已经不能用了，任何形式的联络手段都可能被洛基察觉。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洛基的代理人”这个角色，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昆仑虚深处，瑶池之畔，林七夜在蟠桃会上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杨晋。
但他现在是杨戬，也不认识他……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林七夜收敛心神，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在杨戬身旁落座。
杨戬侧目看来，目光中带着审视：“你是那只猴子的徒弟？”
“不是。”
林七夜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戬伸向杯盏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但师尊说你是。”杨戬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骗他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骗我？”
林七夜注视着身前的桌面，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指，试探性地触碰放在面前的杯盏，指尖却像是穿过了一片虚无，直接穿透了过去，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我没必要对你撒谎。”
他看着那片虚无的杯盏虚影，声音轻了几分：“如果连自己的弟弟都信不过，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值得我信任的人了。”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戒备与不解：“我不是你弟弟，我甚至根本不认识你。”
“以后会是的。”
林七夜说完这句话，脑海中接连闪过一幅幅画面，那些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温暖的、令人怀念的画面。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杨戬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自称认识他的人。半晌，他再度开口，换了一个问题：“你既然不是那只猴子的徒弟，为什么要假扮这个身份混入蟠桃盛会？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林七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神情复杂无比。
杨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右手，抓向身旁的林七夜。
他的指尖恍若无物般穿过了林七夜的身体。点点微光在两者交界处破碎开来，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虚影，随后消散无踪。
杨戬的眼眸微微收缩。
“昆仑镜？”他诧异地开口，迅速转过头，目光紧紧锁定瑶池最中央，那块悬挂在西王母头顶的青铜古镜。铜镜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时光波纹，仿佛倒映着无数个重叠的时空。
“原来如此……”
“怎么了？”林七夜问。
杨戬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确实不属于这个时间。”
林七夜的心头微微一跳：“你发现了什么？”
杨戬点了点头：“应该是昆仑镜的力量，它本身就是一件拥有时光之力的法宝，我虽然坐在你身边，却碰不到你，这说明我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我们之间，已经隔了无尽的岁月与时间。”
林七夜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面古镜，没有说话。
杨戬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水面，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你说你是我哥哥……是在未来真实发生的事情？”
“嗯。”
“我死了吗？”
林七夜怔住了。
杨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酒液上映出的自己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除了死后灵魂堕入轮回，转世重生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会成为凡人的弟弟。”
林七夜注视了他许久，最终点了点头：“你确实转世重生了，这一世，你叫杨晋，是我的表弟。”
“杨晋么……”
听到这个名字，杨戬的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杯盏，将盏中仙酿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下一世，我家庭是否美满？”
“是。”
“下一世，我为人可算正直？”
“是。”
“下一世——”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可有保护好我所珍视之人？”
“是。”
杨戬那张冰山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