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以来,杨统领摧毁的匈奴部落有三四个了。
杨统领带着他那支千人的轻骑小队一路向北深入草原。
像一把被磨得发亮的铁刃,在匈奴人的腹地划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每三两天便有一处部落被他们找到、包围、攻破、扫荡。
那些散落在草原各处的匈奴营地。
在大秦轻骑的铁蹄和箭矢面前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部落的规模有大有小。
千人以上的大部落需要认真打一场。
数百人的小部落往往半个时辰便解决了战斗。
箭雨覆盖,冲锋破阵,俘虏收拢,物资清点。
一套流程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顺畅。
这一日,斥候在午后发现了一处新的营地。
规模中等,帐篷五六十顶,牛羊散布在附近的草场上。
三三两两的牧人正坐在远处的大石上歇息。
杨统领确认了方位和守卫的情况之后。
带着骑兵果断出击。
依然是那套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打法。
箭雨逼退对方的第一波反击。
铁骑随即突入营地。
将所有敢于持兵器反抗的人统统制伏。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战斗便已尘埃落定。
被俘的匈奴人蹲成一排,双手抱头。
旁边有大秦骑兵持戟看守。
几顶大一些的帐篷里,开始陆续走出来那些被关押的奴隶。
那些奴隶大多是大秦人。
他们的模样都是瘦得皮包骨头。
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眼神呆滞而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他们被匈奴人抓来之后,像牲口一样被驱使、被转卖、被交换。
没有一个人能完整地记得自己到底在这片草原上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此刻突然看到大秦的旗帜和穿着铁甲的骑兵。
许多人愣在原地,像是还在确认眼前这一幕的真实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有人呆呆地站着,嘴唇哆嗦着。
目光缓慢地扫过那些人的面孔,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救了。
杨统领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沉默片刻。
他从不驻足多看,也不刻意去询问那些百姓的来历和姓名。
只是吩咐部下准备热汤和干饼。
让军医给伤者和病者做些简单的处置。
然后便转身去清点战利品和安排下一步的哨位。
将那些哭诉的场面留在自己的身后,不去打扰。
这一次,他照例下了马,把方天画戟递给身边的侍从。
大步走向那几顶关押着百姓的帐篷。
门口的看守见他过来,侧身让开。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一批人多,大约三四十个,有不少在里面关了好几年了,有几个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杨统领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汗臭和腐草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角落里蜷缩着三四十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
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像是确认了来者不是匈奴人后便再无反应。
有人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还没有从某种持续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杨统领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
目光掠过一张张消瘦的面孔,他在寻找自己认识的人的影子。
每次救出百姓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件事。
那个念头一直揣在心里,却从不把它当真。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便扫一眼罢了。
他走过好几个帐篷了,也救出来过和他妹妹年纪相仿的女子。
但每次看清面容后他都在心里把那声无声的呼唤又咽了回去。
这一回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停下了。
那个人靠在最角落的帐篷壁上。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帐篷的边缘里。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孔。
露出来的半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肤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破烂的兽皮衣。
肩上搭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杨统领的目光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定住了。
他的呼吸像是漏了一拍,整个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慢慢地走过去,在那个人面前蹲了下来,动作很轻。
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背轻轻地拨开了她脸侧那层打结的乱发。
露出来的那张脸,和他记忆中那个梳着双辫在村口追着鸡跑的小姑娘,已经大不相同了。
十三岁和快二十岁之间,隔着整整六年。
六年是什么概念?
是一个人从树梢上跳下来咯咯笑的孩子,变成了一具蜷缩在帐篷角落里、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得像是被磨去了所有光芒的空壳。
但那双眼睛,他认出来了。
那些记忆在这一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翻搅上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像他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把那个人抱进了怀里。
她愣了一瞬。
那具瘦弱的身躯在他臂弯里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身冰冷的铁甲。
闻到了她曾经熟悉的气息。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迟缓地向上移动。
从铁甲的下沿移到胸甲,移到那张她记忆中轮廓的脸庞上。
她认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很久,才从一个干涩得快要裂开的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阿兄。"
杨统领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滚落了下来。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六年。
她在匈奴的营地中被关押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什么?
他练就了一身铁骨,跨过了元徒门槛。
成了统领千人骑兵的军官。
可以在一炷香之内把一整座匈奴部落的抵抗全部碾碎。
可这六年在她身上刻下的,是一副瘦得只剩骨架的身躯。
是一双空得像是被掏走了所有东西的眼睛。
是一具被磨去了棱角、压垮了尊严、只在角落里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壳子。
那个人是他每次轮休回家都要带上几颗酸枣哄着的妹妹。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正蹲在院子里用小刀削木棍,抬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就跑开了的妹妹。
她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依然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着那件破兽皮衣的手指。
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地亮起来。
过了许久,杨统领慢慢放开了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好,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已经不再流泪了。
她坐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她看着他腰间的佩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声音太小了,杨统领没有听清,便微微俯下身去凑近了一些。
然后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向他腰间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