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仔缓缓坐回沙发,一时半会儿完全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我出门一趟,回来便告知他除掉了朝夕相处的谢广坤,换作任何人都会满心茫然。
“谢广坤早就算不上自己人了。”
我语气平淡地解释:“早在我们动身离开之前,他就已经背叛四爷。此番出行,我的任务一是核实他叛变的实情,二是……清理内鬼。”
一声轻叹落下,余下的话我没有继续讲明。
看着沉默不语的龙仔,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真心待见龙仔这个少年,他和我年岁相仿,心性却纯粹太多。
他从未体会过被敬重兄长背叛的滋味,不曾遭受昔日兄弟的追杀,更没经历过生死一线的绝境。
他涉世尚浅,心思简单赤诚。
某种程度上,他像极了早年的我:一腔热血、行事冲动、重情重义,对待兄弟毫无保留。
可他也和当年的我一样,太过天真。
“龙仔,记住一句话。”
我大口灌下烈酒,语气满是苦涩:“这世道看着简单,内里却藏着数不清的弯弯绕绕,复杂得很。”
震耳欲聋的音乐持续回荡,前方成群赤裸的女子随着节奏扭动身躯,洪大沉浸其中,时不时发出亢奋的嘶吼。
周遭靡靡声色,只让我心底翻涌浓重的厌恶。
就在方才,我亲手了结了那个我曾经万分敬重的兄长。
“先生,别独自闷头喝酒,一起来跳舞消遣吧!”
一名身段妖娆的小姐走到我面前,周身只踩着一双细高跟。
肌肤白皙,身段丰腴,刻意跟着音乐扭摆腰肢,明显有意引诱我。
我冷冷扫过她一眼,淡淡回绝:“不必,我不会跳舞。”
一夜声色放纵,次日天光大亮,洪大抛出的一句话,让我心头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
我面露惊愕看向胖子,随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眯起双眼仔细打量他。
“你没有听错,我说的全是实话。” 洪大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们依旧待在昨夜的大包间内。
整整一夜,洪大近乎癫狂地放纵享乐,借此驱散连日的恐惧。
粗略估算,他先后三次拉着小姐躲进侧边小包间,纵使外头音乐震天,也掩不住隔间里此起彼伏的喘息与尖叫。
这胖子分明是借着情欲,宣泄积压许久的死亡恐慌。
此刻天光已然透过窗户渗入房间,洪大只穿一条内裤,随意披了件衬衫,落寞地坐在我对面,指尖夹着一支香烟,说出那句让我大感意外的话。
“西贡,我不打算去了。”
按照原定计划,西贡是洪大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南越规模最大的城市,他要在当地和越南毒贩完成碰头交易。
倘若交易顺利落地,越南势力便能抢占更大份额的北美毒品渠道。
而我的任务,本就是等到二人接头之时,一并除掉洪大和越南联络人。
眼下胖子神色郑重,直言放弃西贡之行,我眉头紧锁,暗自揣测他心底打的算盘。
“我没有半句虚言。”
洪大狠狠吸了一口烟,满脸倦怠,昨夜通宵放纵早已掏空他的精力。
房间内所有陪侍小姐尽数散去,空气里混杂着香水、烟草与酒精的刺鼻味道。
我浅笑着开口:“为何临时变卦?按照你原先的规划,西贡这笔交易是非做不可的。”
洪大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毫不避讳地直视我:“我怕自己有命赶赴西贡,没命活着返程。”
我眉梢轻挑,静静等候他继续说辞。
洪大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老弟,我十八岁就踏入灰色行当,早年跟在老大身后跑腿,当过散货下线,也干过跨境运货的活计。”
“后来靠山被人暗算身亡,我一路辗转逃亡北美,靠着旧日兄弟帮衬,在异国重新站稳脚跟。”
“一路走到今天,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步步谨慎,才侥幸活到现在。如今在圈子里,也算独立做中转分销的拆家。”
“每年经我手流入北美的亚洲毒品数量庞大,金三角一众毒枭都和我有长期合作,北美各大亚裔黑帮,也全都在我的供货名单之内。”
“混迹这么多年,我没有别的过人本事,唯独能精准预判危险,保住自身性命,全靠一份刻在骨子里的小心。”
洪大后背往沙发一靠,满身肥肉层层堆叠,腰间松弛的赘肉耷拉下来,如同破旧布袋。
“我从来不敢贪心,不是没有贪念,是不敢铤而走险。”
他苦笑一声:“一辈子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全是这份旁人看不起的胆小,才让我活到今日。”
“当年和我同期入行的同行,个个胆子比我大,手段比我狠,门路也比我广,可到如今,要么埋尸荒野,要么终身监禁困在牢里,无一人善终。”
他目光沉沉锁定我,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根源就是太过贪心。”
我心底隐约猜出几分缘由,笑着递给他一支烟,亲手为他点燃。
长长一缕白烟从洪大口鼻吐出,他满脸无奈:“但凡察觉到风险,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抽身跑路,宁愿承受经济损失,也绝不拿性命赌收益。从前圈子里人人笑我‘鼠胆洪’,嘲讽我胆子不如老鼠。”
“可如今,被嘲笑胆小的我安然无恙,那些逞凶贪利的人,早已落得凄惨下场。”
我没有插话,安静听他道出心中盘算。
“原本我计划做完这一单交易,就彻底金盆洗手退圈。”
洪大咧嘴一笑,眼底藏着疲惫:“我和你们混帮派的人路子不同,至今我也摸不透你究竟隶属华清帮还是华人宗亲会。”
“但你们靠人手枪械立足,我只是毒品中间商,一旦察觉风声不对,找个偏僻地方藏匿,没人能轻易寻到我的踪迹。”
“我所处的行当风险极高,却也相对简单,手下没有大批打手,更不会囤积枪支弹药。”
“我们这类拆家,只靠寥寥几名跑腿下线运转整条链路。”
谈及自己的生意,他神色稍稍振奋,继续解释:“有货源时,我亲自前往金三角对接毒枭拿货,再安排下线负责跨境运输。”
“人体藏毒、偷渡黑船、正规货物夹层夹带,各类渠道我全都试过。抵达目的地后,下线把货放在约定点位,结清酬劳便各奔东西,互相不留真实信息,规避牵连。”
“老弟,你清楚所谓毒品拆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