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都让开,南明杀神朱慈烺上线 >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安庆鏖兵
    安庆城头的风,带着一股烧焦的腥味,掺在江雾里,闻久了让人嗓子发干。

    高桂英靠在垛口后面,把自己藏在一面被箭射穿了三个洞的盾牌底下,右眼贴着墙垛的豁口往外看。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没怎么挪过地方。眼睛熬得发红,眼眶边上一圈青黑。

    “高将军,吃点东西吧。”亲兵递过来一块干饼。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视线没离开对面。饼渣沾在嘴角她也没在意。

    “将军,您在盯什么呢?”

    “你闻。”她说。

    亲兵愣了愣,吸了吸鼻子。江风从北面吹过来,除了江水味和烂泥味,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涩涩的,像砂锅里滚了很久的药渣又被水泡开了。

    “什么味儿?”

    “药味。”高桂英把饼塞进嘴里,“昨天晚上开始的,风一换向就飘过来。人参、黄芪、当归,都是吊命的东西。普通的伤兵用不着这么贵的药。”

    她把剩下的饼咽了:“左良玉那边出事了。”

    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盾牌底下钻出来,把腰间的短刀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下,转身往城楼下跑。

    高杰正在城西指挥部里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两块咸鱼干。他吃得慢,筷子夹起一小块萝卜送进嘴里,嚼十来下才咽。高桂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筷子没停。

    “左军的攻势停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午时,一次正经的攻城都没有。”高桂英走到桌边,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他们大营里味道不对——药味很重,不止一个帐篷有。”

    高杰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怀疑左良玉病了?”

    “不是怀疑。是确定。”高桂英说,“普通的病用不了那么好的药。只有快不行的人才会那样吊着。”

    高杰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就算他真病了,我们也只有一万五,对面五万。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不是主动出击,是继续去烧他们的粮草。”高桂英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碗边洒出来的米汤,在桌上画了条线,“左军大营西北角挨着江边,浅滩枯水季可以走人。那边的哨兵换防时间比别处晚两刻,而且守备最松——因为灯下黑,他们觉得没人会从水上摸过去。”

    高杰看着她画的那条线,又看了看她。

    “你确定能摸到粮仓?”

    “走过一遍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

    “今晚。”

    高杰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窗外传来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新上来的那个嗓子粗,喊了一嗓子“接了”,听得出是个还没被炮火把气力掏空的年轻人。

    “你要多少人?”

    “一千。”

    “好。”高杰重新拿起筷子,“我去伙房给你备干粮。你挑人,别挑那些伤还没好的。”

    “不用专门准备。”高桂英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了句,“我带他们去左军那里‘借’。”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人已经走了。高杰把筷子伸向那块咸鱼干,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咸鱼的边角硬,他嚼了好几下才咽。

    子时三刻,安庆西门开了一条缝。

    三根手指宽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一千人排成单列,一个一个往外走。谁都没出声。嘴里咬着寸长的小木棍,怕咳嗽或者喘粗气被听见。靴底缠了布,踩在湿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高桂英走在最前面。她换了身黑布衣服,腰里别着两把短刀,腿上绑了三个火折子,用油纸裹着。

    十一月的江水冷得刺骨。浅滩上的淤泥没过脚踝,吸住鞋底,每拔一步都要用膝盖的力量。有人滑了一跤,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胳膊,没让他栽进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巴被踩出来的“噗噗”声,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走了半个时辰,左军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灯笼挂得比平时少,值夜的哨兵靠在栅栏上,两个人共用一件大氅裹着取暖,一个歪着脑袋打瞌睡,另一个半闭着眼抽烟袋,火头在夜色里一亮一暗。

    巡逻的队伍从营门方向转过来,稀稀拉拉的七八个人,领头的小校边走边骂娘,听起来像是赌钱输了。骂了几句没人接腔,他也就闭上了嘴。

    高桂英趴在一丛干芦苇后面,把这一切收进眼里。她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分了队——一队往左去摸栅栏边的哨兵,一队往右绕到营门侧面卡住退路,她带着剩下的人沿江边那道阴影往粮仓方向摸。

    她选的路线刚好避开了巡逻队经过的间隔。左军哨兵换防比正常慢了半盏茶的工夫,可能是督军的也懒得管了。她等了那一阵空当,然后翻过了栅栏。

    粮仓在大营正中央,四周码着麻袋和草料,中间的尖顶仓棚比旁边所有帐篷都高出一截。守卫粮仓的士兵没有在巡逻——他们围在一个火盆旁边掷骰子,骰子落在瓦盆里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清脆得很。

    高桂英蹲在粮仓侧面一处阴影里数了数,十二个人。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她自己负责最右边那个正好背对着这边蹲着系鞋带的大个子。

    她摸过去的速度比刚才走路还慢。一步、一步、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先压前掌再放后跟,她从小就会这功夫。刀尖贴着那个大个子的颈侧划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弯着腰往鞋帮里塞裤腿,脖子一凉,他刚想转头,整具身体已经软了下去,被她接住靠在旁边的草料堆上。

    一个接着一个。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有人踢翻了火盆边的空酒坛,瓦罐碎在地上的响声在这片寂静里炸了开来,剩下那个刚要站起来抓刀,高桂英的短刀已经从他后颈刺了进去。刀入肉的声音很短促。

    但她看到远处已经有火光在晃动——有人听见了。

    “点火!”

    她扯开油纸把火折子吹亮,反手扔进粮仓底下的干草垛里。干燥的草料一接触到明火,呼地就蹿起来了,火焰从脚尖那么高腾到人胸口那么高只用了几次呼吸的工夫。她把第二个火折子扔向旁边的麻袋堆,第三个丢到了帐篷之间的布幔上。

    明军在黑暗中散开来,边走边放火。粮仓烧起来的时候火势冲天的动静大的很,烟雾滚滚地往南飘,被江风推着遮住了大半个营区。

    左军大营炸了锅。士兵们从帐篷里赤脚冲出来,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裤带,有人睡眼惺忪地抓着武器还没分清敌人在哪儿。喊叫声、咒骂声、铜锣敲击的闷响混在一起。

    高桂英没有恋战。她带着人按原路撤,边退边补火。

    天亮时分,她们回到了安庆城。

    高桂英从城墙下的木梯爬上城头的时候,左肩的衣服被火燎了一块,露出里面烧焦的棉絮。脸被烟熏得乌黑,眉毛上沾着灰,但那双眼睛在脏脸上显得更亮了。

    高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左军大营里还在冒的烟。那烟柱粗得很,从粮仓的方向升起来一直没断。

    “全烧了?”

    “粮仓、草料、他们堆在边上的帐篷——一样没留。”高桂英把自己靠在城垛上,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说,“够他们吃两个月的粮食,全没了。”

    高杰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那儿,全身的力气像是刚卸下来,后背贴着城砖微微弓着。他本来想说什么,看了她那个样子,没说了。

    左军大营里,帅帐中的药味更重了。

    左良玉躺在行军床上,后背垫了两层被褥,腿上还搭了一件旧战袍。他喘气的时候左边肋下有一处听得见,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蹭着。左梦庚蹲在床边的地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已经半温了。

    “父亲。”

    左良玉咳嗽了两声,掀开半只眼皮看了儿子一眼:“粮仓……烧了?”

    “烧了。”左梦庚低着声音,“高桂英干的。”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细碎的响声,像干树叶被踩碎了。“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到头来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左梦庚想说什么,药碗端起来又放下了。他听见父亲胸腔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长。

    左良玉偏过头,看着帐篷顶:“收缩兵力……后撤。”

    “可是父亲,我们还有五万多人——”

    “粮草都没了,打个屁。”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沫子的甜腥气,他嘴角渗出来一点,没擦,“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一群饿鬼。”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长了一些。左梦庚拿着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帕角沾了淡红色,左梦庚看了一眼,手指紧了紧,把帕子翻了个面没让人看见。

    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开之后,左军大营西北角那两顶挨在一起的帐篷里,灯也亮着。

    马进忠和金声桓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一壶酒,两个人谁都没动。马进忠的手指在壶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声桓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老金。”马进忠终于开口了,“粮没了,大帅又这样。你看咱们接下来?”

    金声桓没立刻答。

    “你想说什么?”

    马进忠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咱们要是……回明呢?”

    “回明?”金声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不投降了?”

    “怎么叫投降?”马进忠的嗓门压着但语速快了,“咱们本来就是明将。当年降李自成是被迫的,跟着左大帅也是不得已。现在回去,那是回归,不是投降。”

    金声桓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看着马进忠那张脸。马进忠的眼下有一道疤,是当年在湖北被流矢划的,平时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见。

    “大帅还没走。”

    “等他走了就来不及了。”马进忠说,“他要是真走了,左梦庚接了手,咱们跟他?他那个本事你心里没数?”

    金声桓端起那杯没喝过的酒,在手里转了一圈,酒液晃了晃又落定。

    “找个机会,派人去安庆。”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趁粮草烧了,大营乱着,好混出去。”

    马进忠把壶盖拧开,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酒是凉的。

    安庆城里,高桂英在城西一间民房里洗澡。

    木桶不大,热水是房东大娘从灶上提过来的,倒进去的时候烫得厉害,她等了一会儿才坐下去。热水漫到肩膀的时候,她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左肩那处被火燎的衣服已经脱了,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斑,不疼,但摸着有点粗。她偏头看了一眼,没管。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在想刚才那一仗。哪里快了,哪里慢了,哪一步如果换条路线会不会更顺,粮仓旁边那堵矮墙要是当时蹲下来看一眼后面——她一条一条地过,像把枪拆了擦完再装回去。

    外面有人敲门。三下,不快不慢。

    “高将军。”

    “什么事?”

    “城外来了一队人,自称是左军的使者,要见您。”

    高桂英从桶里站起来。她擦干身体换了干净衣服——一件深蓝色短打,袖口扎紧,裤脚也扎好了——然后把墙上的弯刀摘下来挂在腰带上。

    城门口站着一个穿文官服的中年人。衣服的料子不差,但领口那里皱了一小块,没熨平。他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没有兵器。

    高桂英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在下黄澍。”中年人拱手行礼,“左大帅帐下幕僚。敢问可是高桂英将军?”

    “是我。”

    “在下奉左大帅之命,前来商议停战事宜。”

    高桂英上下看了他一眼。黄澍那张脸长得端正,眉毛修得齐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丝丝,像是在笑又不像。

    “停战?”她说,“你们粮草都烧了,拿什么谈停战?”

    黄澍不慌不忙地把手放下来:“正因为粮草被烧,才要谈停战。高将军,你我在此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你想要什么条件?”

    “很简单。”黄澍说,“我军后撤三十里,互不侵犯。贵军不追击。”

    高桂英看了他几息。黄澍的眼神没有晃。

    她忽然笑了:“你们是想撤吧。”

    黄澍的嘴角顿了一下。

    “你们粮草没了,不退也得退。”高桂英把声音放低了半度,“与其被我们追着打,不如体面地走。我说的对不对?”

    黄澍没接话。他看着高桂英那张被烟熏过又被热水洗过的脸,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楚。

    “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撤的时候把城外的尸体都带走。天气热了,放着要生瘟。”

    黄澍怔了一下。他定定地看了高桂英一眼,然后退后一步,拱起手深鞠了一躬。

    “高将军仁义。”

    高桂英摆了摆手:“别谢我。不想让我的兵染病而已。”

    她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左军开始撤退了。五万多人沿着江边的官道缓缓向南移动,队伍拖得很长,中间断了好几截。士兵们低着头走,有人扛着半截没烧掉的木杆,有人把铺盖卷成一小包背在肩上,队伍里的旗子卷着没展开。

    高桂英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远去。她身后是安庆城内重新冒起来的炊烟,包子铺的蒸笼白气升腾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她走下城墙的时候,路过那家包子铺,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大婶,正在往蒸笼里码新的一屉。大婶看到她从墙根底下走过来,手里的包子没放下,直接喊了一声:“高将军!”

    高桂英转过头,大婶从笼屉里抓了四个包子用油纸一裹塞过来:“您还没吃早饭吧?这笼刚出,您拿着!”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大婶把油纸包摁进她手里,掌心热乎乎的透过纸传过来,“要不是您,我们早让那些人祸害了。几个包子算什么!”

    旁边买包子的几个街坊也跟着应:“是啊高将军,您就别推了!”“您是我们安庆的恩人!”

    高桂英低头看着手上那包油纸。纸被包子底蒸出来的水汽洇透了,烫着手心。她咬了一口,白菜粉丝馅的,里面还搁了一点油渣,她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她说。

    大婶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吃明天还来!每天都给您留着!”

    高桂英点了点头,拿着那包包子沿着街往指挥部走。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大婶已经又低头去码蒸笼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把第二个包子掰成两半,边走边吃。

    阳光从东面城墙的缺口处洒进来,把街道上还没干透的积水照得发亮。几个小孩从她旁边跑过去追一只滚远的藤球,笑声响了一路。

    她靠在城楼内侧的门框上把那四个包子吃完了,油纸上剩了一点碎渣,她捏起来抿进嘴里。手在袖子内侧擦了擦,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桌上摊着地图,墨砚里的墨还没干。

    她坐下去,拿起笔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粮草已毁,左军暂退。安庆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