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韵儿到达徐州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的车队从雨幕里钻出来的时候,朱慈烺正在城楼上查看布防。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来禀报时,他还以为又是清军前锋的消息。
"……江氏的车队?"
"回陛下,四十五辆大车,插着江字旗。领头的是个女子。"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城楼。他走出城门的时候,江韵儿刚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身防雨的竹编蓑衣,头顶戴着斗笠,雨水顺着笠檐滴成一道帘子。头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比在南京时更瘦了一圈。但她顾不上擦,快步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陛下,民女来迟了。"
朱慈烺双手扶起她。她肩膀上的蓑衣冰凉,隔着竹编都能感觉到雨水渗透过来的寒气。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江韵儿抬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民女说了,江氏愿倾家之财,助陛下抗清。这些只是一部分,后续还有。"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朱慈烺看了一眼她身后——四十五辆大车排了一里多长,车轮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车辙。走在最后的几辆车上,有士兵正扶着车辕走,显然是车太重、马匹已经拉不动了。
站在朱慈烺身后的高杰、黄得功等人,表情都变了变。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这批物资的价值了。四十五车粮食和弹药,足够三万大军打一个月的仗。黄得功咽了口唾沫,高杰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又强压下去。
朱慈烺没有多说,拍了拍江韵儿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但江韵儿感觉到他手心是热的,隔着湿透的蓑衣也能感觉到。
"辛苦你了。"
他转身对赵靖:"把这些物资,分一些给御林新军,另一些分给四镇的弟兄们。优先补弹药,粮食按人头均分。"
命令下达,整个军营沸腾了。士兵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足额的军饷和粮食了。当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一箱箱沉甸甸的弹药被抬到面前时,有人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一个老兵捧着一把大米,像捧金子似的,手指在米粒里来回拨弄,嘴里念叨着:"真的……真的是白米……"
"皇上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军营跟着喊了起来。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皇上万万岁!"
声音震天动地,在雨幕中一层层荡开。高杰站在营房门口,没跟着喊,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了朱慈烺的方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
当天下午,陈豹也到了。他没带多少物资——只有二十门火炮和一些火药。陈豹跪在朱慈烺面前,低着头:"陛下,家主说福建路远,大军调动不便,所以派末将带着这些火器来支援前线。请陛下恕罪。"
二十门炮,规模不小。但朱慈烺心里清楚——郑芝龙还在观望。这二十门炮是投石问路,不是押上全部身家。自己在徐州打赢了,后面就会源源不断。输了,郑芝龙就会立刻撇清关系。
"郑家主有心了。"朱慈烺语气平平,"起来吧。"
他看了一眼那二十门火炮,崭新的炮管,保养得很仔细,连炮口都上了油。陈豹从福建一路拖到徐州,路上走了至少十天。
"炮手带了?"
"带了。"陈豹指了一下身后,大约五十个穿着短褂的精壮汉子,正在卸炮架,"都是跟荷兰人学过的。"
朱慈烺点了点头。
物资分发下去第三天,清军前锋出现在了徐州以北三十里的卧牛岗。
斥候冲进大帐时,朱慈烺正在看地图。那斥候浑身泥浆,嘴唇干裂,单膝跪地时差点没撑住:"陛下!清军来了!前锋约两万骑兵,距此不到三十里!后续大队步兵正在跟进,具体数目不详。"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慈烺的手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两万骑兵,加上后续步兵,至少五万以上。他的指尖点了一下卧牛岗的位置,抬起头时表情没什么变化:"诸位怎么看?"
高杰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陛下,末将以为应该主动出击。清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们趁他们没站住脚,打他个措手不及。"
"主动出击?"黄得功摇头,"清军骑兵多,我们步兵多。平原野战我们吃亏。不如收缩兵力守城。"
"守城?"高杰冷笑,"守城能守住?红衣大炮一轰,城墙扛几天?"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
"好了。"朱慈烺打断他们。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卧牛岗划到徐州城,又沿着一条虚线划到清军后方一条可能的补给线上。
"朕有一个方案。所有兵力收缩至徐州城内。放弃外围所有据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史可法第一个站起来:"陛下!万万不可!放弃外围,等于把徐州周边的村镇拱手让给清军!那些百姓怎么办?"
朱慈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让他们撤。"
"撤?往哪儿撤?"
"往南。扬州、南京,或者任何清军追不到的地方。"朱慈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三日之内,全部撤离。朕会派兵沿途护送。"
史可法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三万人撤离——官道上扶老携幼的场面他不敢想象。他年轻时见过一次逃难,那种"活着但已经不算是人"的表情,他记了三十年。
他最终只是哑声问了一句:"陛下,那些百姓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你让他们撤,他们能往哪儿撤?"
朱慈烺看着他:"留下来都会死。撤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史可法退下了。
命令下达后,徐州周边陷入了混乱。三日后,清军主力抵达徐州城下,城外十里已经空了。只剩下烧焦的田埂、倒伏的庄稼和空荡荡的村庄。多铎骑马登上卧牛岗,举着千里镜扫了一遍徐州城,放下镜筒时哼了一声:"倒是跑得干净。"
旁边副将问:"王爷,打不打?"
多铎眯着眼看了看徐州城墙。城头上旗帜密布,人影绰绰。他沉默了片刻,说:"明天,先轰一轮再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清军的红衣大炮响了。
几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城墙上,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碎石四溅,烟尘冲天。朱慈烺站在城楼的垛口后面,感受着脚下的震动一波一波传上来。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垛,手掌按上去,砖石冰凉。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清军步兵开始攻城。
喊杀声从城下涌上来时,朱慈烺握紧了剑柄。他看到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清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把滚木礌石往下砸,火油成桶地倾倒,城下很快就燃起一片火海。但清军不退,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放箭!"黄得功的嗓门在城头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弓箭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下。但清军的盾牌手在前排架起了大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场厮杀。他看到一个明军士兵被云梯上跳下来的清兵一刀劈在肩膀上,那士兵惨叫了一声却没有倒下,而是死死抱住清兵的腰,把那人连人带刀一起拖下了城墙。两人消失在垛口外面,隔了两息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朱慈烺的胃在翻涌,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陛下,东边!"赵靖突然喊了一声。
朱慈烺转头。东段城墙的某个位置,明军的防线正在后退。不是被打退,是主动让出了一个缺口——缺口处,刘泽清部士兵正在有序地撤下城墙。他们撤得不慌不忙,像是有组织地退却,甚至有人在搬动自己的武器箱。
但对面清军并没有强攻那个方向。
那个缺口正好空着。
朱慈烺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泽清在搞什么?!"黄得功也注意到了,吼声从城楼另一侧传来。
"陛下,东段缺口!"赵靖已经拔出了刀,"清军只要转头——"
话音未落,清军中发出一声号令,大批步兵果然转向东段。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朝那个缺口涌去。
夏国相当时正在西段城墙督战。他左臂还缠着布条,但握着刀的右手稳得像铁铸的。听到东段的消息,他看了一眼远处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转头对自己的副手说:"你带人守西段,一步不退。我带人去补东段。"
副手急了:"将军,你的伤——"
"伤了就不打仗了?"夏国相已经翻上了马背,刀鞘在腿侧磕了一下,"老子打大凌河的时候一条胳膊都没了半边,照样杀回来。守好了,我回来找你喝酒。"
他带着三百骑兵从西城门绕出去,沿着城墙外侧向东急奔。马蹄踏在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泥浆四溅。这三百人是他在崇明岛亲自挑的,全是从山海关跟出来的老兵,骑术和刀术都是关宁铁骑的底子。
当他们绕到东段城墙外侧时,清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缺口下方。夏国相没有减速,直接从侧面撞进了清军的阵型。三百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黄油里,第一排撞上去就把十几个人撞飞了出去,马蹄踩踏之下惨叫声顿时炸开。
夏国相一刀砍翻了一个举旗的清兵,顺手夺了旗往地上一插,然后用刀背砸了一下马臀,战马长嘶一声冲得更猛了。他的刀法没有什么花哨,就是砍——快、准、狠,每一刀都不落空。左臂吊着布条让他的重心有些不稳,但他的刀路反而因此更短、更狠,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与此同时,高桂英正在北段城墙带人硬顶。
她骑着一匹黑马,站在城墙内侧的斜坡下面,身边是约两百名步兵。这些人是从她父亲高一功的旧部里挑出来的,个个都是打过恶仗的老兵,身上带伤的不在少数。
当北城墙某段垛口被清军云梯压塌时,高桂英一夹马腹就冲了上去。黑马踏过碎石和断木,冲上斜坡。她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握着一把弯刀——刀身在日光下一闪——横斩出去,将刚爬上城头的一个清兵直接劈翻。
清兵的尸体还没倒地,第二个已经翻上来了。高桂英没有收刀,而是顺势一扭手腕,刀尖向下,直直扎进那人的肩窝。她拔刀的动作快得甚至没有多余的停顿,血珠甩在身后的城砖上,留下一串红点。
"堵上!"她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被战场上的喧哗撕得断断续续。
她的兵冲上来堵住了缺口。刀盾手在前排组成了防线,长枪手从后面捅出去,把试图翻上来的清兵顶下去。高桂英的马不能在这个窄口里转身,她干脆翻身下马,徒步站在了最前面。
一个清军骑兵从缺口处冲进来,马蹄高高扬起。高桂英没有躲,侧身让过马蹄,弯刀贴着那匹马的侧腹划过。马痛得嘶鸣起来,前蹄乱踩,把马背上的清兵甩了下来。那人还没落地,她的刀已经从侧面切进了他的脖颈。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不狰狞,不狂热,只是专注。像一个工匠在完成一件不好不坏的活儿。
朱慈烺在高处看到了这一切。夏国相的三百骑兵还在清军阵中搅动,高桂英的防线死死堵住了缺口。但东段那边,刘泽清让出来的那个口子比预想中更大,已经有几十个清兵涌进来了。
他没有犹豫。
"赵靖,带上御林新军,跟朕来。"
赵靖下意识地挡了他一下:"陛下——"
"朕知道危险。"朱慈烺推开他的手,"但那个缺口堵不上,徐州就完了。"
他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剑。剑刃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像一道水。
"御林新军,跟朕冲!"
他第一个冲下了城墙内侧的斜坡。身后三千御林新军如潮水般涌上。
朱慈烺冲进东段缺口的时候,迎面就是一个清军士兵。那清兵看到他身上的金色铠甲,愣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足够朱慈烺做出反应了。他的剑从侧面刺进去,穿过了那人肋下的甲缝。
剑入肉的感觉。先是一层阻力,然后"噗"的一声,像是捅穿了一只装了沙子的布口袋。血顺着剑槽涌出来,喷了他的手和半张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和腥气。
那清兵的眼睛瞪着他,瞳孔里映出他沾血的脸。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就散了,人像一袋面一样倒下去。
朱慈烺没有停。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我杀人了"这件事。更多的清兵涌上来,刀光在眼前闪。他举剑格挡,金属碰撞的震动从手腕一路传到肩膀,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把对方的刀架偏,然后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他不知道这一脚能不能踹断什么,但那人确实踉跄了一下。
"杀!"
赵靖冲到他身侧,一刀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清兵。御林新军跟着涌上来,在缺口处重新筑起了一道血肉防线。
朱慈烺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费力。视线被汗水和血水糊住,看什么都带一层红色滤镜。脚下的泥地踩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看到,在他身后,御林新军的士兵们正在用一种以前没有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皇帝在前面"和"皇帝跟我们一起在前面"之间,区别太大了。
而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朱慈烺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清军的后方,冒起了滚滚浓烟。
夏国相成功了。
他在缺口处冲击了一轮之后,没有恋战,而是带着那三百骑兵从侧面绕了出去,直扑清军后方的辎重营。三百人对上万人的大营,按说跟送死差不多。但夏国相知道清军的粮草辎重营在哪个位置——昨晚斥候标出来的。他选的路线是一条低洼的干河沟,刚好能避开清军主力视线的夹角。
他们冲进去时,辎重营的守兵完全没料到。三百骑兵像一把梳子一样从粮草车阵里梳过去,一路点火。天干物燥,粮草车烧起来比什么都快。等清军反应过来派人回援时,大火已经连成了片。
朱慈烺看到浓烟的那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清军粮草被烧了!他们撑不住了!将士们——跟朕冲!"
明军士兵们听到了。那个消息像火种一样从缺口处往两边传递,从东段传到北段,再传到西段。黄得功在城头举起刀大吼,高桂英身边的步兵们喊出了今天第一声齐整的口号,连高杰那边本来已经打得有些疲软的人马都重新绷紧了弦。
清军的阵线开始松动。先是退了几步,然后像冰面从中间裂开一样,整段整段地向后溃散。士兵们丢下云梯、盾牌、弓箭,转身就跑。多铎在后方看到了粮草方向的浓烟,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几息,只说了一个字:"撤。"
清军退走时,明军追了十几里才收兵。高杰追得最凶,像是要把前期积压的所有窝囊气都撒出来。黄得功带着人清理城墙,把死尸一具具抬下去。夏国相的三百骑兵回来时只剩下一百出头,他本人左臂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新伤还是旧伤裂了。但他翻身下马时,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说了句:"烧了至少三分之一的粮草。他们三天内缓不过来。"
高桂英回到城内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牵着她那匹黑马走进城门,那马脖子的鬃毛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她的头发从红绳底下散了一半,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脸上好几道血痕,分不清是谁的血。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腰直,肩平,步子不晃。
她看到朱慈烺站在城门口,愣了一下,松开马缰快步走过去。到他面前时,她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没给您丢脸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最后一个字还带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大概是喊得太久了。
朱慈烺低头看着她。她跪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被雨水洗过的火炭。他伸出手,扶起她:"高将军英勇,朕佩服。"
高桂英站起来,擦了擦脸。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她也无所谓,反倒认真打量了一下朱慈烺的脸色。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看你的官服,不看你的站姿,看你的嘴唇和眼窝。这是战场上养出来的习惯:你还能不能撑住,看一眼脸色就知道了。
她看了一会儿,说:"陛下今天也很英勇。"
朱慈烺愣了一下:"朕是被逼的。"
"被逼的才是真英勇。"高桂英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真上了战场腿都软了。陛下能冲在前面,说明陛下是真的想打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末将服了。"
当天晚上,大帐里的军事会议上,朱慈烺表彰了所有有功之人。夏国相奇袭粮草,功勋第一。高桂英守北城、斩将三名,勇冠三军。黄得功、高杰各有战功。唯独一个人的名字他没有提。
刘泽清。
东段城墙撤下来的那两千人,至今没有归队。有人看到他们在清军攻城时从东门离开,往东南方向去了,走得很整齐——不是溃散,是有序撤离。
朱慈烺听完汇报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数什么。旁边的高杰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飞快移开了视线。
当天夜里,朱慈烺把赵靖叫到了帐中。
"去查刘泽清。"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冷得像冰面下的水,"查他最近跟谁有过往来。清军也好,南京也好,谁都可以。"
赵靖点头:"末将已经派人去跟了。他军队撤走的方向,似乎往淮安去了。"
"回自己的老巢了。"朱慈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打着打着仗,回自己老巢去了。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事?"
赵靖没接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帐中只剩下朱慈烺一个人时,他摊开左手看了看。手心虎口处磨出了两个血泡,一个破了,一个还没破。他端详了一会儿,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缺口。有序撤退。不慌不忙。仿佛提前知道那个位置会安全。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但他暂时还不想下那个结论。
因为一旦下了,就意味着这场仗从"对外"变成了"内外都有"。
他翻了个身,帐篷外是徐州城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欢呼声——有人在喝酒庆功,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飘进他的耳朵里。
至少今天,这支军队知道自己能打赢。
这比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