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清晰地说:
“好!那凌大哥,我便宜卖给你的战友。
这片儿这种房子一般能卖三百块,我只要这个数。”
她说着伸出一个手指,牢牢地举着,认认真真道,
“我一百五卖他!”
众人沉默了一瞬。
凌和平没有还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暖和了一下:“嗯。”
齐薇薇问:“这房子的房契,在哪儿?”
齐春春从胸口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这儿呢。昨晚,阿姨状况不好的时候给我的,让我一定不要被抢走。”
齐薇薇:“好,就这么办吧。”
几个人商量妥当,从后院走出来。
孙公安正靠在值班室门口等着他们。
他手里拿着两份笔录纸和一支钢笔,看到他们就招了招手:
“情况了解清楚了。陈壮志和陈壮飞私闯民宅、抢劫、破坏财物、故意伤害,拘留七天。来,签字吧。”
陈大赖和陈二赖在暖气管子底下,发出了两声哀嚎。
陈大赖用力拽手铐链子,拽得铁管子哐啷响,嘴里喊着“冤枉”;
陈二赖则开始讨饶,声音忽然从刚才的嚣张跌到了一种几乎客气的低度,
“公安同志,我们真是她亲舅舅,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
哪儿不对,您指出来,我们愿意改……”
王芳接过孙公安手里的钢笔,手指在发抖,但她在笔录纸上签下的“王芳”两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签完,她放下笔,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对孙公安鞠了一躬。
两个舅舅被押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声音穿过走廊,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后门的方向。
孙公安把警帽扶正,叹了一口气,对王芳说:
“我们也就只能这么办了。
拘留七天,够你们办丧事不被打扰了。
不过以后呢?
这房子,你个小丫头片子带着个半大小子,守不住。
听我一句劝,卖了算了。
找个靠谱的买主,换个地方住。”
王芳又鞠了一躬:“嗯。谢谢孙公安。”
从派出所出来,正午的太阳已经白花花地挂在头顶上。
凌和平把吉普车钥匙交给齐壮壮,让他先把车开回去,自己和齐薇薇走路回小杂院,顺路在巷口买了十几个芝麻烧饼。
烧饼刚出炉,烫手,用牛皮纸包着,油把纸洇出几个透明的小圈。
齐薇薇把烧饼捧在怀里,走了几步低下头闻了闻,才想起来早过了饭点儿了,大家都还一口没吃。
和平哥,总是这么周到。
回到小杂院,阳光已经照进了破败的院子。
摔碎的东西满地都是,但那口倒扣在地上的铁锅已经被扶起来了,翻倒的板凳也被扶正了。
王龙还在弓着腰收拾。
脊椎骨瘦得好像要戳破脊背。
齐薇薇发现了不对劲——他只用左手,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屋子里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已经被外面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冲淡了一些。
王芳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块破毛巾包着手,开始捡碎碗片。
她的后背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
齐春春从屋里端了一盆水出来,把毛巾拧了一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轻拉住她那只包着破毛巾的手。
她没有抬头,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齐壮壮帮忙把那根被蹬断的晾衣绳,重新接好。
他个子高,不用搬凳子,伸手一够就够着了,三两下打了个结,拉了拉——结实。
凌和平弯着腰,在院墙底下把那棵被拔出来丢在一边的小葱苗重新埋进土里。
他用手指把土拢拢实,压了压,又用手掌捧了点水浇上去。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搓了搓手指上的泥,跟齐薇薇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明了的神色。
人员开始分工。
“不停灵了,行吗?早点儿入土为安。”齐茂茂先开口。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王芳道。
王龙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规矩停灵三天,可现在是越早办完丧事越好。
齐茂茂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沉稳:“好那我现在就去联系火葬场。”
他已经彻底收起刚才在派出所弹人脑门的嬉皮笑脸,这会儿站得端端正正的,一双大手搁在裤兜里,说话的语气有一种特有的干练。
他看了王芳一眼,又补了一句,“二七四火葬场,我认识管调度的老袁。”
凌和平接上:“大哥跟我去联系卖房的事儿。马上接买主来看房,怎么样?房契和户口准备好,明天就能办手续。或者大哥看看,能不能今天加个班?”
齐壮壮想了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我熟人值班,去看看吧。”
凌和平点头道:“好,我那战友现在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咱们坐公交车去吧。”
说着,他把把车钥匙递还给齐薇薇,又对着靠在门框上捂着肚子但硬撑着没喊疼的王龙努了努嘴。
原来,他也发现了。
不愧是侦察兵出身。
齐薇薇了然,接过钥匙,对王龙道:“走,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王龙愣了一下,忙道:“大姐姐,我不去,就是点儿皮外伤。”
齐薇薇已经弯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倒进一个玻璃瓶里,拧上盖,不由分说地架起了他:“你的胳膊已经骨折错位了,如果不赶紧复位,你以后就要残疾了。”
王龙还是往后缩,要把自己断了的胳膊藏起来:“不……我、我没钱看病。”
王芳扑上来,检查了一下。
果然,右臂已经骨折错位了,而且伤口还是开放的。
王芳轻轻打了他肩膀一下:“小龙,你刚才怎么不说?公安在的时候?”
王龙嗫嚅道:“我不疼,真没事儿,养两天就好了。”
齐薇薇叹息一声:“小龙,你别担心钱。如果心里过意不去,就记在账上,以后上班挣钱了,还给姐姐。”
王龙眼睛亮了一下:“那我……我以后加倍还你!谢谢……谢谢大姐姐!”
他终于、终于肯去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