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给周三两打电话。
名片在我兜里揣了两天,边都磨软了。
马二比我急。
他一天问三遍:“九峰,还不打?一千五一枚啊,咱手里那一包,卖完咱能吃三年。”
见我不搭理他,又说道:“你可别指望把头!我看把头这南下养病的意思是休息个三年五载,那咱俩可能很久没活干,这能赚点不是赚吗?是不是!你看啊……”
“你先闭嘴。”
“我闭嘴钱能自己长腿跑来?”
“能。”我把名片拍在桌上,“跑来的未必是钱,也可能是刀。”
马二不吭声了。
他不是傻,就是钱一响,脑子容易跟着响。
这两天我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找胡半口。
第二件,让杨瘸子托湖上的人,往武汉那边打听周三两。
胡半口还是坐在聚泉斋里喝茶。门口那几枚黑铜钱没换位置,算盘珠上落了灰。
我进门,他抬眼看我。
“想通了?”
“没想通。”
“那来干啥?”
“问个人。”
胡半口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问人比卖货贵。”
“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马二在后头小声骂:“妈的,问句话两百?”
胡半口看他一眼:“两千。”
马二差点跳起来。
我把他按住,从怀里摸出两枚袁大头,放桌上。
“先抵着。”
胡半口没拿,盯着银元看了两眼:“问谁?”
“周三两,周德茂。”
胡半口笑了一下,还是半边嘴动。
“武汉的?”
“对。”
“那你两枚不够。”
我心里一沉。
问价涨,说明这人有分量。
我又放了一枚。
胡半口这才把银元收了,起身把门口木牌翻过来,写着“暂歇”。
铺子里一下静了。
他拿茶盖刮了刮茶叶,说:“周德茂早年做钱币。袁大头、孙小头、船洋,他都碰。后来胆子大了,做青铜,再后来碰瓷。”
马二插嘴:“啥叫碰瓷?这小子是个无赖??”
胡半口看着他,摇摇头:“不是街上讹人的碰瓷,是古玩行里转手瓷器。瓷器比银元贵,也比银元难洗。”
我问:“他干净吗?”
胡半口把茶杯放下。
“古玩行里你问干净,就跟问澡堂子里谁没脱衣服一样。”
确实,我当时问的话确实像个雏子。
那几年,钱币好出手。银元不像青铜器,青铜器一眼就是重器,动不动牵扯文物线,银元好藏,几十枚塞布包里,坐绿皮车就能带走。
那阵子有人专门跑乡下收,拿一瓶酒、一袋白糖,换老人箱底几枚大洋。
收上来再到城里翻几倍。
可数量一大,就不是收藏了,是资金盘。谁有大批银元,谁就可能被盯上,因为这东西能变现,变得快。
胡半口继续说:“三年前,周德茂栽过一回。”
“什么事?”
“一批汉代青铜器,从香港转回来。他经手,赚了差价。后来有人说货源不清,差点查到他头上。”
“后来呢?”
“后来没事了。”
“谁保的?”
胡半口没说话,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秤砣。
马二脸色一下变了。
“又是这帮人?”
马二在我耳边低声说:“孙麻子那批货就是走的他们,妈的。”
“我知道!”
胡半口把桌上的水印抹掉。
“话到这儿。”
我问:“周三两背后真是金秤砣?”
“道上这么说。”
“唐胖子?”
胡半口抬头看我。
这反应就是答案。
他问:“你从哪听的?”
我没说。
有些名字,不用别人告诉,自己也会浮上来。黑色桑塔纳,金边烟,周三两那句上门收货,全不像一个普通钱币贩子的手法。
从聚泉斋出来,马二一路没说话。
到了巷口,他才憋出一句:“九峰,要不咱不卖了?银元咱带回安西慢慢出。”
我看着街上贴满的小灵通广告,心里算了一笔账。
慢慢出可以,可我们等不起。
秦戈的事还没完,陕西孟教授那边还要走,路费、人情、打点,全要钱。银元压在手里,是钱,也是包袱。
“卖。”我说。
马二瞪眼:“知道有金秤砣还卖?”
“正因为知道,才卖。”
“你是不是昨晚睡觉把脑子压坏了?”
“滚犊子!周三两这局不复杂。先高报价,把人稳住。再看大货。看完说不能走明账,压价。你不卖,他拖你。拖到你怕,拖到你缺钱,拖到你自己降价。”
马二听完,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抢吗?”
“有桌子的抢,叫买卖。”
他咧了咧嘴:“文化人骂人就是绕。”
我拿出名片,找了个路边电话亭。
那时手机还没那么普及,有钱人腰上别诺基亚,普通人打电话还得找公用电话。电话亭老板娘嗑瓜子,墙上贴着本地长途价目表。我投了硬币,照着名片背面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四声,通了。
“哪位?”
周三两的声音还是带笑。
“周老板,货还在。但我要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电话那头顿了顿。
“小兄弟,你放心,我周三两在道上混,讲的是信用。”
“在哪见?”
“武汉。”
“古玩城?”
“不,茶馆。地方清净。”
他报了地址。
挂了电话,马二靠在电话亭外,脸皱得跟霉橘子一样。
“他讲信用?那母猪都能上树。”
老板娘抬头看他一眼。
马二赶紧说:“大姐,我没说你。”
……
第二天,我们坐船回武汉。
银元没全带。
我只带了三十枚样品,剩下的还压在杨瘸子棚子底下。临走前,杨瘸子把烟锅敲了敲,说:“武汉水深。”
马二说:“有多深?”
杨瘸子看他一眼:“淹你不用水。”
到武汉后,周三两派人来接,是辆桑塔纳。
不是岳阳街边那辆,但车里一样有金边烟味。
我没问。
茶馆在一条老街后面,二楼包间。楼梯窄,扶手油亮,踩上去吱呀响。
我进门前,先停了一下。
马二小声问:“咋了?”
我说:“记住路。”
他一愣,马上点头。
包间门推开,周三两坐在里面。黑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头发还是油亮。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胖子,穿灰呢子外套,手上戴着金戒指,坐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一个瘦子,三十来岁,脸长,不说话,眼睛一直落在我手上。
桌上有烟灰缸,里面三根烟头,全抽到过滤嘴才按灭。茶杯摆着,但没开水。茶壶也是空的。
我心里有数了。
他们不是来喝茶,是来耗人。
周三两笑着起身:“小兄弟,来了。”
我没坐,先看胖子。
周三两介绍:“唐老板。”
胖子抬了抬眼:“唐文海。道上朋友给面子,叫唐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