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门,我闻到一股腥臭。
不是死老鼠味,是烂肉混着冷水的味,我顺着味去了院角。
水缸旁边蹲着一个人。
马二。
他面前放着个破铁桶,桶上盖着黑布,黑布还在动。里面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
“二哥。”
他回头,笑得跟偷鸡的黄鼠狼一样。
“九峰,醒啦?”
我走过去,一把掀开黑布。
桶里,那条怪鱼还活着。
黑背白肚,身子拧成一团,嘴边两根短须乱扫,水里飘着几片白肉沫。它一见光,猛地撞桶,细牙刮在铁皮上,声音让人牙酸至极。
我压着火:“把头不是让处理了?”
马二赶紧按住桶沿:“哎哎,小声点。我哥睡着呢。”
“你想死?”
“死啥呀。”马二嘿嘿笑,“这东西稀罕。你见过?我没见过。镇上泡药酒的老板最喜欢这种怪货。蛇、蝎子、蜈蚣、癞蛤蟆,越恶心越说补。我拿去问问,卖俩钱。”
我真想拿桶扣他头上。
“这东西咬过你哥。”
“所以才值钱啊。”马二一本正经,“不凶谁买?温顺的叫泥鳅,凶的才叫宝贝。”
他见我脸色不对,马上换嘴脸。
“九峰,九爷,陆掌眼。你听我说,这趟你功劳最大,水眼是你找的,侯墓是你推的。可钱呢?还没到手。把头去安西谈大货,咱兄弟总得有点烟钱吧?”
我没吭声。
他凑近了些:“卖了咱一人一半。你不是要去老苗那儿?空手去啊?那老头茶水钱比县长都贵。”
这话戳我肋骨上了。
我缺钱。
马二还欠我一千一百五十块,嘴上叫爷,兜里比谁都干净。我兜里那点零钱,买包好烟都心疼。
我看了一眼铁桶,怪鱼还在扑腾。
卖,是犯规。
不卖,我也没钱。
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穷人讲骨气,常常讲着讲着就饿了。
“去哪卖?”
“镇西头,有家药酒店,门口挂虎骨酒牌子的。老板地中海,姓梁,人滑,但收偏货。”
“黑布盖严。别走大街。”
“懂!”
“还有。”我盯着他,“这事不许往大货上扯。问来处,就说山里冷泉抓的。”
马二拍胸脯:“你放心,我嘴最严。”
我信他才有鬼。
我们把铁桶用黑布蒙好,又在外面套了个破竹筐。马二提着,我一瘸一拐跟着。傍晚镇上人多,卖菜的、收摊的、骑二八大杠的挤在一条街上。路边还有人摆着小灵通广告,牌子上写着“月租便宜,接打方便”。
那几年就是这样,手机贵,小灵通时髦。谁腰上别个BP机,都觉得自己像个老板。我那只BP机刚被把头摔碎,想起来还肉疼。
药酒店在镇西头。
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人参、鹿茸、海马,还有几瓶泡得发黄的蛇酒。门口那块“虎骨酒”的牌子,多半是唬人的。真虎骨那时候已经不好弄,很多店拿牛骨、狗骨泡了糊弄外行,喝完最多尿黄,不会长本事。
老板是个秃顶老头,头顶亮,四周一圈头发,像谢广坤的驴。
他抬眼看我们:“买啥?”
马二把竹筐放地上:“梁老板,给你看个稀罕货。”
老板瞥了我俩一眼:“山耗子?蛇?不要,最近查得紧。”
马二掀开一点黑布,铁桶里的怪鱼猛地一弹,水溅到柜台上。
老板眼神变了。
他马上伸手把店门虚掩上,又装作不在意:“啥玩意儿,丑不拉几的。五十块,放这吧。”
马二立刻炸了:“五十?你打发要饭的呢?”
老板慢悠悠说:“不卖就提走。死鱼烂虾,也敢喊价。”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挪到门边,半个身子堵住出口。
我看见了。
马二也看见了,脸有点发僵。
这就是小江湖。
大江湖拿枪,小江湖堵门。你没眼力,五十块都拿不走。
我上前一步,把黑布彻底掀开。怪鱼张嘴,细牙一圈,撞得桶壁乱响。
老板喉结动了一下。
“梁老板是吧?别装了。你柜里泡的那条乌梢蛇,死了三天才下酒,鳞都翻了。你都敢标八百八。这条深山冷泉阴蛇鱼,活的,吃灵芝根和死人菌长的,你给五十?”
马二愣了愣,赶忙接话:“对!灵芝根!我们抓它差点没命!”
老板眯眼看我:“小兄弟懂药?”
“不懂。”我说,“但我懂人眼。你刚才看见它牙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下压了一下。那是怕别人看见你想要。”
老板脸沉下来。
我继续说:“这东西离水还能活半天,能钻腐木,咬一口肉边发白。泡酒壮不壮阳我不知道,但你把它摆出去,镇上那些开矿的、跑货的、赌钱的,谁不想尝一杯?”
屋里安静了。
马二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真是卖鱼祖师爷。
其实我全是胡扯。
但胡扯也得有根。怪鱼咬马大后,伤口发白是真的,从尸肚里钻出来也是真的。真里掺假,假才像真。
老板把门又关紧一点,压低声:“二百。”
我盖上黑布:“走。”
马二这回机灵,提桶就要动。
老板抬手:“五百。”
“七百。”
我伸手去拉门。
老板咬牙:“八百!再多没有。你们也别太黑,这东西要是死在我手里,我一分都捞不回。”
我回头看他:“现钱。”
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钱,数了八张百元票子。那年月一百块还挺挺括,真钱拿手一搓,有棉纸的劲。
我接过来,一张张看水印。
马二急得直搓手:“峰啊,差不多得了。”
“急什么。假钱你吃?”
老板哼了一声:“小小年纪,比老贩子还难缠。”
我把钱揣好,指了指桶:“别徒手抓。它听人气,手伸近了就咬。”
这句不是吓他。
老板拿铁钩去拨,怪鱼猛地弹起,差点咬到他手背。他脸色当场变了。
我们出了药店,拐进一条土巷,马二再也憋不住,笑得肩膀乱抖。
“八百!九峰,你他娘真会吹!还吃灵芝根,死人菌,听得我都想买一杯。”
我把四百递给他,五五分。
他接过去,亲了一口钱:“这才叫买卖。跟着你有肉吃。”
我把剩下四百塞进贴身口袋。
钱不多。
但这四百,是我凭自己嘴和眼挣来的,不是份子,不是赏钱,也不是借的。
感觉不一样。
后来我没事查资料,还翻过一本旧《异鱼志》,又问过一个江湖的老先生,才知道这东西古名里真有“鳛”的说法。骨血入酒,能拔寒湿,壮筋骨。只是它吃腐肉,带尸毒,处理不好,喝一口能把人送走。
但不管怎样,我们也不算坑人,那梁老板还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