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安静了。
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那只断手。
他左袖空着,平时扎得很紧。道上都知道独臂郑,可没人敢当面问他怎么断的。现在他说出来,马二也不敢贫了。
郑有德从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破布缠着,解开后,是一根长铁杆,前头像个弯钩。不是直钩,钩头半圆,像龙爪,短的那头有两指宽。长柄一米多,还能接杆。
马大看见它,眼神动了一下。
我有点好奇,问他:“把头,这是拐子针?”
郑有德点头:“半圆龙爪。”
我以前听过名,没见过真家伙。
郑有德把拐子针横在膝上,手指点着钩头:“洛阳铲是入门,拐子针是最后一课。铲子教你找门,拐子针教你进门。”
他看着我:“记住,这东西不是力气活。”
我忙点头。
“门缝窄,古人做石门,缝再宽也不过两指。钩子要从这缝里进去,还得钩住自来石的棱角。看不见,全靠手感。”
他把钩头比了比门缝。
“自来石重,几吨。硬拉,拉不动。方向错了,它越卡越死。得顺着它倒的那边拨。先推门,让门压它,它会松一点,再下钩。这个叫借力。”
马二小声道:“听着也不难。”
郑有德瞥他:“马大练了三年才敢在真墓里用。你嘴练三十年,能把门说开?”
何豁嘴低声笑了一下。
马二闭上嘴。
郑有德又摸出一根细铁丝,前头弯了一点。
“还有一条。不能急着下拐子针。先摸棱角。上次马二在陕西一个汉墓,判断反了,往左拨,结果自来石是反顶,越拉越紧,门死了。折腾一夜,东西到现在还在底下。”
马二脸有点挂不住:“那都多少年前了。”
“你记着就行。”郑有德说,“汉代工匠不比咱笨。知道盗墓的有这手艺,就做反角坑你。辽金也有学来的。多花十分钟,少花一整夜。”
我听得很认真。
这种话,郑有德平时不讲。墓里讲一次,可能就是拿命换来的。
他用铁丝从门缝探进去,手腕轻轻转。
墓道里只剩铁丝刮石头的细响。
我蹲在旁边,连气都不敢喘重。
过了一会儿,他说:“左高右低。自来石往右倒。”
马大问:“开牛鼻眼?”
郑有德看了看门面,摇头:“不凿。”
我知道牛鼻眼,是在石门上凿两个小洞,像牛鼻孔,从洞里照手电看里面。可这石门年代太久,前室又刚塌过。凿浅了没用,凿深了可能会引发震动,到时候是什么局面就不好说了。
郑有德把加长杆接上,对我说:“九峰,你来扶下杆。”
我一怔。
马二也怔了:“把头,我来吧。”
郑有德没理他:“九峰手稳,耳朵好。”
我把手套紧了紧,接住铁杆尾端。
拐子针从门缝一点点进去。门缝窄,钩头要侧着送,进去后再慢慢转正。铁杆擦着石缝,发出闷闷的声。
郑有德在前,我在后。
他掌方向,我撑力。
这活比想的难。墓道窄,我半跪半蹲,肩上麻袋刚卸下来,腰还酸。右腿旧伤一阵一阵跳,我只能把重心压在左膝上。
“别抖。”郑有德说。
“没抖。”
“杆子抖了。”
我咬住牙,把手压稳。
铁杆往里送了半尺,又卡住。
郑有德退一点,再转一点。
钩头像在门后摸路。
外头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鸟叫。
何豁嘴脸一变:“他们离洞口近了。”
郑有德没回头:“能挡多久?”
“看运气。”
“运气不值钱,想办法。”
何豁嘴拿起短柄镐,往盗洞那边去了:“我去给他们留点假脚印。”
马大站到门边,双手贴门,等郑有德发话。
马二蹲在地上,盯着雷管,又不敢碰。
郑有德说:“九峰,听杆。”
我把耳朵贴近铁杆尾端,手指扣住杆身。
铁传声快。
钩头碰到石头、砖、缝,声音都不一样。碰平石,是闷的;碰棱角,会有一点尖;碰空处,声音发虚。
我听了一会儿,小声说:“前头刮到边了,不是棱,是面。”
郑有德手腕停住,又往上一提。
“现在呢?”
“还是面。”
他再往右压。
铁杆忽然轻轻一震。
我立刻说:“有棱。”
“钩住了?”
我不敢乱说,又听了一下:“没钩死,擦边。”
“好。”
他把杆子往外带半寸,再往里一送。
这一下,铁杆沉了。
不是卡死那种沉,是钩头吃住东西的沉。
郑有德低声道:“找着了。”
马大立刻顶住石门。
“先推门。”郑有德说,“别猛,一寸一寸来。”
马大肩膀压上去,脚踩着地砖。
石门不动。
他再压,喉咙里闷了一声。
门后传来一点点磨响。
我听见自来石松了一下。
“松了。”我说。
郑有德:“往右拨。”
我和他同时发力。
铁杆一下压得我掌心发烫。手套本来就破,铁锈和粗边磨着皮肉,我感觉掌心起了泡,泡又被磨开。
我没吭声。
这时候喊疼,马二能笑我一年。
郑有德肩膀顶住杆子,独臂的身体往下一沉。他没有左手,只能用右臂、肩、腰一起压。
“别硬拉。”他说,“跟着我的劲。”
我点头,牙咬着。
一次。
没动。
第二次。
门后石头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音。
第三次。
铁杆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马二眼疾手快,拿布缠住杆尾,帮我垫了一把。
他低声说:“别看我,我手现在老实。”
我没空回他。
郑有德忽然停了。
“反了?”
我心里一沉。
他用指头敲了敲杆身,又听了下门后声音。
“没反。它底下有槽。”
马大问:“能过吗?”
“能。得借门劲。”
郑有德看向马大:“我喊推,你就推。马二,顶马大腰。九峰,杆尾往下压,别往外拽。记住,压,不是拽。”
我点头:“明白。”
郑有德低声说:“自来石被拨开,会响。老辈人说,那叫石头喊疼。”
马二忍不住:“那它喊疼,咱咋办?”
郑有德看着门缝,淡淡说:“说句借过。”
马二愣了:“真说?”
“从人家屋里拿东西,进门说一声,不费事。”郑有德顿了顿,“说了,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