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暑气在七月攀上顶峰,整座城被晒得像一口烧热的铁锅。
乌衣巷口老槐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郗令娴歪在美人榻上,手里团扇摇得呼呼响,褙子的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
“这个天太热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嘟囔。
王珏从书房过来,一进门就看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转身出去,不一会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
“明日去山庄住几日。”他说。
郗令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当真?”
“嗯。庄子上凉快,避暑。”
王珏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明早。”
又顿了一下,“带够衣裳,我们住两个月。”
郗令娴欢呼一声。
郗家在广陵有别业,王氏在山阴也有山庄。
王珏选了近郊的一处。
离建康不过半日车程,在钟山脚下,占地不大,胜在清幽。
山庄背后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门前有一片湖,湖水引自山泉,夏日里凉浸浸的。
马车在山庄门前停稳,郗令娴掀开车帘,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舒服!”
山庄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主屋临湖而建,推开窗就是满眼的水色。
郗令娴换了衣裳,一件水绿色的纱衫,底下是一条同色的腿裤,整个人清爽得像湖里新长出来的荷叶。
头发也全都挽起来,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别着,露出白皙的后颈。
王珏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湖不大,但水极清。
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湖边停着一艘小木船。
郗令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嘶”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好凉!你下来试试!”
王珏站在岸上,看着她坐在岸边把脚泡在水里、裙摆撩到膝盖以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流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也脱了鞋袜,在她身边坐下来。
郗令娴用水泼他。
水珠溅在他石青色的直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郗令娴又泼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不轻不重地一拉。
郗令娴没防备,身子一歪,他另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
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她喘着气瞪他。
“你先泼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极了。
郗令娴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差点把我推进水里!”
“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说。
“上游有船,”王珏指了指湖的另一头,“带你去划船?”
“好!”
小船不大,王珏坐在船头撑篙,郗令娴坐在船尾,把手指伸进水里划出一道道波纹。
他们在湖上漂了小半个时辰。
郗令娴靠着他的肩膀,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一只白鹭从湖面上掠过,爪子在水中点了一下,激起一小朵水花。
“有鱼。”郗令娴忽然坐直了身子,能看见银白色的鱼腹在水面下一闪而过。
“钓鱼?”她转过头看王珏,眼睛亮晶晶的。
王珏由着她,立刻让人取了钓竿来。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柳树下,并排坐着,钓竿伸进水里,浮漂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静一点,鱼会被你吓跑。”
“我很静啊。”郗令娴压低了声音说,但坐不住。
一会儿扭一下身子,一会儿拨弄一下浮漂,一会儿凑过来看王珏的鱼篓。
“你那里有鱼吗?”
“没有。”
“我看看,真的没有。你也不行嘛。”
王珏侧头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郗令娴忽然“嘘”了一声,指着自己的浮漂:“动了动了!”
浮漂确实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郗令娴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泄气地把钓竿放在一边,托着腮看湖面。
“鱼应该是不喜欢我。”她沉默。
“鱼谁也不喜欢,”王珏说,“它们只是在吃东西。”
“那为什么不吃我的?”
王珏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的鱼饵太聒噪了。”
郗令娴气得拿起自己的钓竿往他身上戳。
王珏伸手握住钓竿,顺势一带,郗令娴整个人被他拉了过来。
她跌进他怀里,后背撞上他的胸膛,钓竿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她。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地攀上他的肩。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碧玉簪子松了,滑落下来。
吻从温柔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得更深,更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身体里。
她的后背抵在柳树粗糙的树干上,他的手掌垫在她和树干之间……
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直到郗令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终于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都有些急促。
郗令娴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只有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最本真的、最不加掩饰的模样。
“鱼跑了。”郗令娴小声说。
“嗯。”他说,声音低哑,带着笑意,“跑了。”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他说,“定力越来越差了。”
郗令娴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伸手推他,没推动,他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再抱一会儿。”他说。
“热……”
“不热。”
“出了好多汗……”
“嗯。”
郗令娴只好把脸埋进他胸口,任他抱着。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恢复到了平常的节奏。
山庄后院有一处方池,是王家太爷在世时修的。
池子不大不小,方方正正,四角各立着一只石雕的莲花柱头,池底铺着青色的石板,被水长年浸润得光滑温润。
山泉水清凉,在夏日,仆从会把水口关上,让池水在日头下晒上一整日。
待到夕阳西下时,那池水便被晒得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比体温高那么一点点,人泡进去,刚刚好。
“夫人,水放好了。今儿日头好,池水温着呢。”
郗令娴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衣裳。
最后选了一条藕荷色的,料子是今年新出的蝉翼纱,薄得像一层烟,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上身配了一件同色的小衣,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兰草。
她把衣裳换好,外头罩了一件宽大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趿着木屐往后院去。
王珏已经在了。
他站在池边的青石台阶上,身上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上身赤裸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肩背和手臂上。
他的身量颀长,肩背宽阔,腰身却很窄,郗令娴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见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正弯腰试水温,听见木屐的声响直起身来,转过头。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正好脱去外面的衣裳,里面那层纱太薄了,薄到几乎透明,亵裤和小衣若隐若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和柔软的曲线。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不下来吗?”郗令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变化,在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满足地叹了口气,“好舒服!”
王珏下了水,水没到腰际,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下来。”
郗令娴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池底铺着青石板,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王珏伸手接住了她。
水花四溅,溅了两个人一头一脸。
郗令娴被呛了口水,咳了两声,抬起头来,簪子歪在一边,水珠从她的额发上滴下来,沿着脸颊和下巴滑落,落在锁骨上,落在藕荷色的小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被水浸得又亮又润。
池子不大,她游了几个来回便靠在池壁上,胸口起伏着,水波在她身边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游得不错。”王珏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那当然,”郗令娴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在水边长大的。”
她在暮色里笑意盈盈,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被温水蒸得泛起红晕,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没入锁骨下被水浸湿的藕荷色衣料里。
薄薄的蝉翼纱湿透了之后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少女柔软而起伏的轮廓。
他的目光暗了暗。
郗令娴忽然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
“你……怎么了?”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池壁。
王珏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池壁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
水波在他们之间晃荡,他赤裸的胸膛几乎贴上她被湿衣包裹的身体。
郗令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股热度透过湿润的空气传过来,烫得她心跳加速,脸也红了。
“王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也软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潮湿的、温热的。
“你方才,”他的声音低低的,“穿着这件衣裳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郗令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后果?这就是游水的衣裳啊。”
王珏沉默了一息。
郗令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伸手推他,想从他怀里挣出去,“你这个人——”
他纹丝不动。
她推了两下没推动,抬起头瞪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他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和渴求。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在她吃痛松口的瞬间加深。
舌尖探进去,带着温热的水汽和独属于他的沉水香的味道,缠住她的。
郗令娴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他的肩膀很硬,肌肉在水下紧绷着,她能感觉到他肩背的线条在她的触摸下微微绷紧。
水波剧烈地晃荡起来,拍打着池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一只手从池壁上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发间,把那根歪歪斜斜的簪子彻底抽出来丢在一边。
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侧。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覆在她腰侧将那一截细细腰肢整个握住。
他的掌心很烫,隔着一层湿透的蝉翼纱,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画着小小的圈。
郗令娴的身体微微颤抖,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着了火,从腰侧烧到脊背,从脊背烧到心口,烧得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颈侧,摸到他后颈被水打湿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
池水在他们周围翻涌着,温热的,滑腻的。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变得凌乱,拍打着池壁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郗令娴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水润润的,泛着好看的光泽。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王珏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又重又急,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画着圈。
“弄疼了吗?”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郗令娴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太凶……”
王珏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通过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传给她,震得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可你不是很喜欢?”他在她头顶上问。
郗令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要点脸,我一个姑娘家,说这话合适吗?”
为验证到底合不合适,王珏又拽着她在水里试了两次,一直到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边。
池水渐渐平静下来,水波不再晃荡,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郗令娴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泡在温水里,谁也不说话。
她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湿发。
池边的仆从来问要不要点灯,远远地看见池子里两个人相依的身影,又悄悄地退了回去。
暮色四合,晚风轻拂。
天上繁星万点,水中倒影成双。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