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怔怔望着他,积压许久的疑惑一股脑涌上来,带着哽咽,开口追问:“我走之后,我家里人……都还好吗?”
王珏眼底痛楚渐渐柔和下来。
“你兄长的腿疾,经多年寻遍天下名医,也算是苍天怜悯,后来经脉慢慢复原,腿脚渐渐痊愈,往后一生,行走自如,再无大碍。”
郗令娴眼眶瞬间更红了。
好,那就好。
“还有你弟弟。”王珏声音低沉下去,“他常年服食五石散,身子早就被彻底掏空,孱弱不堪。我无力根治他根深蒂固的顽疾,但有那天上等的好药日日吊着,也算是保他性命无虞。他虽一生体弱,寿数不长,却也安稳活到了五十余岁,平安终老。”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苦涩自嘲。
“至于你父亲。你骤然离世,他悲痛到几近崩溃,半生心神俱碎。他恨余氏害了你,更恨我没有护好你,恨我冷漠薄情,眼睁睁看着他女儿受尽委屈、含恨而终。”
“他拿着他的九龙鞭子,在灵堂上狠狠地抽了我一顿,打得我全身没一块好地方,发了三日的高热。”
郗令娴眼泪本还无声滑落,听到这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轻轻啐了一句:
“活该。”
王珏心口又疼又软,轻轻收紧握着她手腕的手,低声哑语:
“是活该。挨再多打,受再多怨,你也回不来了。”
问及了家人安好,郗令娴心头的酸涩稍缓。
可目光落在他脸上,心头又猛地揪起。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那你呢?我走之后,你……你肯定娶了谢婉仪做续弦,是不是儿孙满堂一生富贵。”
王珏愣了一瞬,沉声反问:“谁告诉你我娶她做续弦了?”
“还用别人说吗?”郗令娴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笃定,“王家人会允许你终身不再娶吗?当初我不过是不肯给你纳妾,你母亲就急得团团转,整日在我耳边念叨,更别说后来宗妇之位空悬,琅琊王氏不能无后。谢婉仪那么多年未嫁人,不就是心心念念盼着这一天,盼着坐上王氏主母的位置,她那般心思,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王珏攥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疼;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我没有。”
沉重的语气吓了郗令娴一跳,她怔怔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别人。”王珏深深望着她,目光灼灼,“自始至终,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别人。”
郗令娴眨了眨眼,半天没回过神来。
像是看穿她的难以置信,王珏喉结滚动,缓缓道出后续:“王家不能无后,我从二房挑了一个天资聪颖的男孩,过继到我膝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培养。那孩子很争气,没有辜负我的期许,后来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接班人。”
郗令娴傻眼,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权倾朝野的王氏继承人,嫡子传承关乎家族根本,他居然甘愿膝下无亲生嫡子,只过继一个孩子,死守着那个空悬的宗妇之位。
这怎么看都离谱至极,完全违背了所有的常理与世家规则。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眼底的水雾再次翻涌而上。
王珏望着她怔怔失神的模样,心口翻涌的疼惜与后怕再也压抑不住,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他抱得极紧,手臂绷得紧实,像是要把这一世失而复得的人牢牢嵌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原本沉稳的声线,渐渐发颤,藏不住的哽咽:“你的家人我都照顾得很好,我一直帮你守着他们,半点不曾怠慢。”
滚烫的泪,无声滑落,顺着郗令娴的脸颊肆意流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居然落泪了。
那么个要强骄傲的男人,哭了。
她靠在他胸前,喃喃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们都很好……”
那这世间,有没有人,是不好的呢?
王珏松开她,指尖微颤,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望着她哭红的眼眶,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落在郗令娴眼底,掺着化不开的凄凉与孤寂。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字字戳心:“只有我不好。”
王珏自幼被教导要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诉苦的人。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眼泪向来是无能者的软肋,是弱者宣泄情绪的无用之物。
他厌恶旁人无端落泪,更厌恶在人前展露半分脆弱。
哪怕历经再多,也始终咬着牙独自撑着,从不会让半分软弱显露分毫。
可此刻,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人,感受着她真实的温度与呼吸,那些压抑积攒在心底多年的沉痛难过,彻底冲破了所有隐忍的防线,再也控制不住。
世间哪有真正铁石心肠、无悲无喜的人?
谁不盼着能有个人,让自己卸下所有防备,倾诉一路而来的风尘仆仆。
他脸埋在她肩膀,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身体微微发颤。
那是郗令娴从未见过的模样,没了往日的清冷矜贵和运筹帷幄的沉稳,只剩藏不住的脆弱与无助,像个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就这么感受着他的颤抖与温热的泪水,心头百感交集。
后知后觉的暖意与悸动慢慢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有些羞于承认的幸灾乐祸。
让你前世负我,让你那般冷漠待我,如今也尝到了剜心蚀骨的滋味。
可幸灾乐祸后,是铺天盖地的震撼与酸涩。
她抽出身锦帕甩到他脸上,“你别以为哭一场,我就会原谅你!”
锦帕糊住王珏的脸,他一时忘了摘下来,这么闷着声音,“我没那么想。”
“我只盼你别再记恨我。”
“我若还要恨你呢?”
“恨?也好,爱恨相生,无爱亦无恨。”博学多才的王家公子,何等巧言令色。
郗令娴一口气噎得厉害。
什么话都让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