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日,江州城内炸了锅,变了天。
街巷里巡兵策马奔走,马蹄声踏得长街阵阵作响。
官兵挨家挨户逐巷盘查搜捕,逢人便细问踪迹,声势闹得极大。
城中百姓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有位贵人被贼匪掳走。
满城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人人低声议论,都叹好好一位贵人突遭横祸。
……
夜深
王珏看罢公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转身朝里间走去。
里间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借着外间透进来的灯光,看到原本应该在余良党羽手中的人,此刻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柱,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王珏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郗令娴猛地抬起头,眼神在一瞬间从迷蒙变得警觉。
她看清了来人,表情从警觉变成了嫌弃。
郗令娴的困意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她直起身,眉头微微皱起:“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答应搬过来那天。我让暗卫营找了一个身形和你差不多的,易容成了你的样子。”
郗令娴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人……安全吗?”
“我的人跟着。不会有事。”
郗令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他们会那天晚上动手?”
“我猜到大概就是这几天。”王珏说得云淡风轻,“南康公主来了之后,余良的耐心就不多了。他急着在朝堂上弹劾你父亲,如果同时能把你控制在手里,就多了一道筹码。”
“所以你让我搬到你这边来,是为了——”
王珏接过话头,“如果提前告诉你有人要冒充你,怕你紧张,露了破绽。所以只说你搬过来住,没有说原因。”
郗令娴想起自己从答应搬过来到现在,已经在心里骂了他不知道多少次“登徒子”“没安好心”“趁人之危”。
甚至就在今天傍晚,她还认真考虑过如果他夜里敢摸过来,就用枕头下面的匕首招呼他。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王珏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微微挑眉:“在想什么?”
“没什么。”郗令娴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
王珏没有追问。他转身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卷兵书继续翻看。
郗令娴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她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缕翘在头顶,一缕贴在脸颊上。
“你这一手,倒是挺高明的。”她语气淡淡的,“让替身顶替我,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然后在老巢里一网打尽。周全得很。”
王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说语气不咸不淡,“我也就不用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郗令娴眨了眨眼,看着他。
他坐在椅子上,衣袍微皱,头发有些散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夜没睡的人都是这副德行。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从容的光,像是什么都在他掌握之中。
这个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看到全盘,能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能让她在风暴的中心安然入睡。
“那帮人,”她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带着一点不解,“就这么蠢的吗?”
王珏挑了挑眉:“什么?”
“我是说,他们掳个人,用得着这么大阵仗?”郗令娴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南康公主身边的人,历阳庄子,迷烟,马车……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想把我弄走。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成。他们怎么就这么有信心?”
王珏听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蠢?”他反问。
郗令娴想了想:“也不是蠢……就是有点儿……天真?”
王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床前坐下低头看着她。
“其实,这是一个很高明的手段。”他的声音放低,“把你掳走,既能威胁你父亲,他不可能不管,又能威胁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块筹码,同时拿捏两个人。这笔买卖,余良算得很精。”
“可惜错算了一点,否则,这盘棋很精彩。”
郗令娴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错算了哪一点?”
王珏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蛮横的冲动。
爱不爱的,都不可能放她走了,再纠缠一辈子吧。
他在郗令娴逐渐放大的瞳孔中缓缓俯下身,温热的柔软落在她的眉心。
轻得像一片落叶。
郗令娴整个人僵住。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在他的唇下轻轻颤动,像一只被惊扰的蝴蝶。
“他们错算了……”他说,声音低低的,“真正的掌上明珠都是藏于深处、不会轻易显露于人前。”
有前世疏忽的教训在前,他怎么可能再允许她身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危机。
郗令娴大脑一片空白。
王珏替她拉好滑落的被子。
“你先睡。”
他转身,走出里间,顺手把门带上。
“我睡外间。有事叫我。”
郗令娴咬着嘴唇,瞪着那扇关上的门,被子蒙过头顶。
安神香 的气息沁人心脾,郗令娴白日睡多了,这会迷迷糊糊的,睡意不深。
起身喝茶的时候,就听到外间传来几声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话。
这么晚他还不睡?
郗令娴喝了茶,就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再细听,有点像梦话。
王珏还说梦话?
她披了外衣悄悄探出身走出去,王珏就宿在外间一张长形的矮榻上,那榻勉强能睡下身长八尺多的男人,却也多少局促了点。
借着榻旁的驿站昏暗烛灯,她看着榻上躺着的人。
见他紧紧蹙着眉,而建 还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还真是一副做噩梦的样子。
奇了,这人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能有什么事让他害怕?
忽地,那人有了更激烈的反应,阖眼摇着头,口中发出低低的呓语。
“令娴,不!”
“不要!”
这噩梦好像还和她有关?